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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前夜】
澄玉出嫁前的那个晚上,王氏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窝头捏得比平时实诚,每个都有拳头大,金灿灿的,在油灯下泛着光。可除了秋菊和宝生,谁也没胃口。
招娣坐在门槛上,看着娘收拾包袱。那个蓝布包袱皮,还是澄玉从赵家带出来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澄玉往里面放了两身换洗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洗得发白;一块用了多年的皂角,硬得像石头;一面边缘磕破的铜镜,照人时脸都是裂的。
“这个带上。”王氏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六个鸡蛋,“我拿红纸染了皮,图个吉利。”
澄玉没接:“留着给招娣吃吧。”
“让你带你就带!”王氏声音忽然高了,又猛地压低,像被什么噎住了,“路上……路上吃。”
招娣站起来,走到澄玉身边,小手拽住她的衣角。孩子八岁了,已经懂得什么是“嫁人”,懂得这一走,娘就不再只是她的娘。
澄玉放下手里的衣裳,蹲下身,看着女儿。招娣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滴泪也没掉。
“招娣,”澄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你先跟着姥姥住。”
王氏在一旁急急接话:“对,对,先跟着我。你嫁的是本村,抬脚就到。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了,孩子随时能过去。万一……”她顿了顿,像是要把喉咙里的硬块咽下去,“娘就担心那边待她不好,跟着我,至少你不用担心她受罪。”
澄玉摸着女儿的脸,指尖感觉到孩子皮肤下的颤动。招娣忽然仰起头,用那双过分懂事的眼睛看着她:“娘,我听姥姥话。你……你好好过日子。”
这话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碎。澄玉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身子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招娣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
许久,澄玉才松开手,站起身,继续收拾包袱。她把那六个红皮鸡蛋小心地放进去,又塞进一双新纳的鞋底——那是她夜里就着油灯做的,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招娣的鞋我做好了三双,都在东屋炕席底下。”澄玉对王氏说,“开春长得快,您记得给她换。”
王氏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碎成几瓣。
那晚,澄玉和招娣挤在西屋的小炕上。孩子紧紧挨着她,小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襟,睡着了也不松。澄玉睁着眼,看着窗纸上漏进来的月光,一片一片,冷冷清清。
她知道,这是她和女儿最后一起睡的夜晚了。明天,她就要走进那个青砖院子,走进另一段未知的人生。
而她的招娣,要留在姥姥家,在没有娘的日子里,学着长大。
【热闹与冷眼】
三月初八那天清晨,王媒婆领着澄玉往刘家走时,刘家院子已经热闹起来了。
刘家的院子在村北头,是个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东边紧挨着的就是刘婆子和小儿子刘铁锁的家,两家只隔着一道矮土墙。西边也住着刘家的本家,是刘铁柱已出嫁的大姐家偶尔回来住的老屋。
澄玉跟着王媒婆走近时,就听见那边的人声鼎沸。孩子们在院外跑闹,妇女们在高声说笑,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刘家院门口聚了二三十号人,都是左邻右舍——刘村不大,谁家有事,半个村的人都会来看热闹。
刘婆子穿了一身半新的藏蓝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正站在院门口张罗。她身边围着一群人,有她的小儿子刘铁锁和儿媳,还有三个已经出嫁的女儿——都带着孩子回来了。刘铁锁长得比刘铁柱矮些,但看着机灵,正忙着给男人们递烟。他的媳妇抱着个两岁的男孩,那孩子穿得干净整齐,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来了来了!”有人眼尖,看见了澄玉。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澄玉认得其中不少人——都是同村的,有的还一起干过活。可此刻,他们都只是看客。
刘婆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又热又假,像糊在脸上的糨糊:“哎哟,可算来了!路上累了吧?”她一把抓住澄玉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澄玉抬眼,看见刘婆子身后站着的刘铁柱。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背挺得笔直,但头微微低着。见澄玉看他,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快进来,快进来!”刘婆子拉着澄玉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对众人说,“大家伙儿都看看,这就是我儿媳妇澄玉!往后就是咱刘家的人了!”
院里支起了三张借来的八仙桌,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几碟腌萝卜——这就是待客的全部了。没有酒,茶也只是白开水泡的枣叶,但大家还是挤挤挨挨地坐着,嗑瓜子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刘铁锁的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对澄玉说:“嫂子来了。”她笑得倒是真诚些,可眼神里也有打量——那是女人看女人的眼神,掂量着对方的斤两。
王媒婆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新人进屋,拜天地!”
虽然没有花轿没有吹打,但拜天地的仪式还是要的。刘婆子不知从哪找来两块褪了色的红布,一块塞给刘铁柱,一块塞给澄玉。
堂屋里供着毛主席像和刘家祖宗牌位。刘铁柱和澄玉并排站着,在王媒婆的吆喝声中,拜了天地和毛主席像,最后是拜高堂——刘婆子坐在唯一的一把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夫妻对拜——”
澄玉弯下腰时,眼角余光瞥见刘婆子正侧头跟小儿子刘铁锁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对她时的完全不一样——是暖的,是真的。
拜完堂,刘婆子站起来,拍着手说:“好了好了,礼成了!”她拉着澄玉的手,走到院子当中,对众人说,“今儿个是我家铁柱的大喜日子,多谢大家伙儿来捧场!往后澄玉就是咱刘家的人了,还望大家多照应!”
人群里响起掌声和叫好声。刘铁锁带头喊了声“好”,几个本家兄弟也跟着起哄。
澄玉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褪色的红布。她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跟她一起薅过草的婶子,有借过她家箩筛的大娘,有曾经笑话过宝生的年轻人。此刻他们都笑着,闹着,可她知道,等热闹散了,他们回到自己家,关上门,又会怎样议论这场婚事——二婚的寡妇,地主的儿子,两袋白面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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