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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从女人脸上流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如果承认自愿,以后别人怎么看她,她还怎么见人?
“他有俩孩子。”澄玉把爱红往前抱了抱,“这是小的,才三个多月。大的三岁,这会儿在奶奶家哭着找娘。他要是没了,我们娘仨……日子就到头了。”
屋里很静,只有爱红咿呀的声音。
澄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问你们怎么回事,也不恨你。我就求你……说句自愿的。让他活下来,哪怕坐牢,哪怕开除,只要能活着。”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澄玉脸上,移到爱红脸上,又移回澄玉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对不起。”
【回家】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灯照出两道昏黄的光。澄玉抱着爱红,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什么也没想。
陈主席说,女方说是自愿的。公安局那边会重新调查,但大概率不会判刑了。厂里肯定要开除刘铁柱,不过人能保住。
“嫂子,你也别太难过了。”陈主席说,“铁柱这次……唉。等事情了了,让他好好跟你过日子。”
澄玉没应声。好好过日子?怎么好好过?一个背着这种名声被开除的男人,回村里怎么抬得起头?她和孩子们又怎么抬得起头?
但她没说。说了有什么用?
车到村口,陈主席说送她到家,澄玉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回。”
她抱着爱红下车,走进漆黑的村路。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她紧紧裹着孩子的包被,一步一步往家走。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走到邻居刘铁锁家门口,她得去接建国。
刚进院子,她就听到了建国的哭声,哭得已经没力气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铁锁媳妇一看见她,立刻说:“你可算回来了!赶紧把你儿子抱走!哭了一下午,吵死人了!”
澄玉赶紧进屋。油灯下,建国坐在炕角哭,小脸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一见到澄玉,光着脚丫子就跑下炕扑进了澄玉怀里。
刘婆子坐在另一边,脸上满是不耐烦。
“怎么样?铁柱能保住不?”刘婆子一见她就问,看都没看哭着的建国。
“女方说是自愿的。”澄玉说,“人能保住,开除。”
刘婆子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保住就好,保住就好……那赶紧把你儿子抱走吧,哭得我头疼。”
澄玉不再说话,一手抱起建国,一手费力地抱起爱红。两个孩子都在她怀里,很沉,她几乎抱不动。
“娘,我们走了。”她轻声说,抱着孩子转身。
“等等。”刘婆子在身后说,“那筐鸡蛋……她收下了?”
澄玉顿了顿:“收下了。”
“收下就好,收下就好。”刘婆子念叨着,“鸡蛋能值几个钱,能换我儿子一条命,值了。”
澄玉没再说什么,抱着两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院子。
【独自归家】
澄玉抱着爱红回到自己家。
院门虚掩着,屋里黑着灯。她推门进去,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亮空荡荡的屋子。
爱红醒了,哭起来。澄玉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掀开衣襟喂奶。孩子嘬了几口,又哭——奶水不够。
她放下孩子,去灶房热米汤。灶膛里的火灭了,她重新生火,柴火有点潮,烟呛得她直咳嗽。
米汤热好,喂了爱红,孩子终于睡了。
澄玉坐在炕上,看着跳跃的油灯火苗,看了很久。
屋里太静了。没有建国的哭声,没有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只有爱红细细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她想起建国哭着喊“娘”的样子,想起刘婆子拉着孩子的手,想起那个女工说“对不起”时的眼神。
眼泪慢慢流下来,无声无息。
她躺下,躺在爱红身边,伸手轻轻摸着孩子的小脸。
孩子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澄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她想,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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