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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盒里是红烧肉,五六块,肥瘦相间,酱汁浓郁。这在厂里食堂是稀罕物,一周才供应一次,得抢。
铁柱咽了口口水,但嘴上还是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吃。”
“我真吃过了。”秀兰执意放下饭盒,“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
她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铁柱看着那盒红烧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吃了。真香,油水足,他好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了。
从那以后,秀兰常给他带吃的。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一小包饼干,有时是一把炒花生。她总说“吃不完”“家里寄多了”,硬塞给他。
铁柱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在食堂遇见她。这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眼睛亮,看他的时候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从来没拒绝过秀兰的好意。为什么要拒绝?她自愿给的,他不偷不抢。
李大山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那眼神像在说:你小子坏我好事,咱们走着瞧。车间里的脏活累活,开始往铁柱身上派。铁柱心里憋着火,但忍着——他是临时工,李大山是主任,惹不起。
【回忆·那个夜晚】
十一月七号,厂里一台进口机床修好了,提前三天完成任务。李大山在车间大会上表扬了铁柱,那表扬词说得天花乱坠,不知道的还以为铁柱造出了原子弹。
“铁柱同志这种刻苦钻研的精神,值得我们全车间学习!”李大山站在前面,肚子挺着,手在空中挥舞,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今晚国营饭店,我请客,给铁柱庆功!”
车间里几个李大山的心腹也跟着起哄,那架势像是要提前进入共产主义。铁柱本来不想去,但听说国营饭店有肉菜和好酒,还是去了——反正不用自己掏钱,不吃白不吃。
酒一杯接一杯。李大山亲自给他倒酒,脸上堆起的笑容像刚糊上墙的泥巴,还没干透就裂开缝:“铁柱,以前的事儿翻篇了,啊?干了这杯,咱们还是好同志!”
铁柱酒量一般,但架不住劝。很快,他就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秀兰!”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李大山在喊,那声音里有一种精心排练过的自然,“铁柱喝多了,你扶他回宿舍吧。我们喝的都不少,就辛苦你了。”
秀兰犹豫着走过来。铁柱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他的胳膊,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铁柱哥,回去了。”秀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铁柱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沉得像袋粮食。秀兰扶得很吃力,走两步就得停一停。从饭店到男工宿舍要穿过一条小巷,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走到巷子中间,秀兰脚下一绊——不知是石头还是砖块,总之放得恰到好处。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铁柱压在秀兰身上,酒气喷在她脸上。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在微微颤抖。
“对……对不起……”他想爬起来,手却按在了一团柔软上。
秀兰轻轻“啊”了一声。
酒精烧掉了所有理智。铁柱的手开始不听使唤,摸索着解她棉袄的扣子。秀兰推他,力道很小。
“别……铁柱哥……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身体却在发烫。
铁柱停不下来。他想起了澄玉——他们本来就聚少离多,自从澄玉怀了爱红,他们就再没同过房。此刻温软的身体在怀里,所有的压抑都变成了野蛮的冲动。
棉袄扣子一颗颗解开,内衣的带子被扯断。冷空气触及皮肤,两人却热得发烫。就在铁柱要进去的那一刻——
“啪!”
手电筒的强光猛地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光照得如此及时,如此精准,彷佛早就等在那儿了。
“好你个刘铁柱!敢强奸女工!”
李大山的声音像炸雷般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喜悦,虽然被他努力伪装成愤怒。铁柱回头,看见李大山和三个保卫科的人站在巷口,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两人赤裸的身体上,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秀兰尖叫一声,抓起衣服死死捂住胸口,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铁柱的酒全醒了。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李大山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看吧我早就说过”的表情。他先对保卫科的人说,声音严肃得可以拿去开会:“都看清楚了吧?现行犯!人赃并获!”
然后他弯腰,压低声音在秀兰耳边说,那声音又变得黏糊糊的,像刚才在仓库时一样:“小赵,想清楚了。你要说是自愿的,那就是通奸。两个人都得开除,档案上记大过。传回你村里,你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谁家敢要破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声音里带着某种施舍般的“善意”:“当然了,你要是说被强迫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你顶多是受害者,还能保住工作。至于铁柱嘛……”他直起身,耸耸肩,动作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那就是他个人的问题了。”
秀兰的脸在强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大山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恢复那种正义凛然的腔调——这人切换状态的功夫,简直可以去唱戏了:“带走!”
【现实】
雪越下越大了。
铁柱站在雪地里,想起自己在看守所的那些晚上。想起澄玉来探望时,只说了一句“孩子都好”。
他没问爱红怎么样,没问建国闹不闹。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工作没了,名声臭了,以后怎么办?李大山这会儿肯定在厂里偷着乐呢,说不定正用他那套“我早就看出刘铁柱不是好东西”的说辞,在领导面前表功。
铁柱拎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张开除通知。
他最后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踩着积雪,往刘村的方向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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