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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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雾锁重瞳（第3页）

她没得选。铁柱那六个工分是死的，年底折算成口粮，勉强够他一个大人吃。建国她白天都是送到王氏那里，因秋菊又生了儿子满囤后非常高兴，王氏照顾她也仔细，因此秋菊没有太为难王氏和澄玉。但粮食是硬道理，她这每天四个工分，是家里唯一能指望的活钱儿——虽然少得可怜，但年底总能分点儿现钱，买盐打油，扯布做鞋，都指着它。

她依旧点着那五分钱的药水，像往干涸的井里滴露水，聊胜于无。眼前的雾，时浓时淡，却顽固地不肯散去。

她只能更小心。抬肥时，脚踩得特别实，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探。看路，眯着眼，努力分辨田埂和旁边沟渠模糊的界限。爱红在背上成了她额外的负担，也是她必须站稳的理由——她摔不起。

那天下午，雾格外浓。不是天气的雾，是她眼里的。抬着一筐肥过窄渠上的石板时，她脚下明明踩实了，眼前的石板边缘却像在水里化开，变得柔软、虚浮。她迟疑了那么一刹那，重心微偏。

“小心！”同抬的桂花惊呼。

已经晚了。澄玉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渠边歪去。她死死抓住扁担，本能地侧身，用肩膀和背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和筐子的重量，拼命护住背上的爱红。“哗啦”一声，半筐肥料倾进渠里，她单膝跪倒在石板边，膝盖磕在生硬的石棱上，钻心地疼。

爱红受到巨大惊吓，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记分员和附近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澄玉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一半是疼，一半是后怕。她顾不上膝盖，急忙反手去摸背上的孩子，手指碰到爱红温热的小腿，孩子哭声嘹亮，她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孩子没直接磕着。

“咋搞的？！”记分员看着渠里狼藉的肥料，又看看狼狈的澄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金澄玉，你这已经不是马虎了！这肥料是集体的财产！糟蹋了，你得赔！”

澄玉跪在那里，想站起来，膝盖却疼得使不上劲。爱红的哭声，周围的视线，记分员的责难，还有渠里那摊刺鼻的、糟蹋了的肥料……像一张冰冷的网把她兜头罩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眼睛不好，背着孩子呢！”桂花在一旁小声辩解。

“眼睛不好就别来干这活！队长不是让她歇着吗？”记分员不依不饶，“这半筐肥，算算得多少工分抵？你这半天算白干了！”

“我赔……”澄玉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从……从我工分里扣。”

“扣？扣完你还有啥？”记分员哼了一声，“我告诉队长去！”

最后，还是刘全福来了。他看了看情况，没多说什么，只让人先把澄玉扶到地头坐下，又找了两个人去清理渠里的肥料。他蹲在澄玉面前，看了看她惨白的脸色和明显肿起来的膝盖，又看了看她背上哭得直抽噎的爱红，重重叹了口气。

“澄玉啊，”刘全福的声音里有种深重的无奈，“不是队里不容你，是你这情况，真不能再这么硬撑了。今天亏得是摔了自己，要是把孩子摔出个好歹，或者连累别人，咋办？这半筐肥，扣你两个工分。你……先回家养着，眼睛和腿都好利索了再说。工分的事……等你好了，队里再看情况给你派点手上活。”

扣两个工分。意味着她今天不仅白干，还倒欠。澄玉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土坷垃，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想说“队长，我能行”，可膝盖的疼痛和眼前弥漫的雾气，让她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归途与灶火】

那天，她是被桂花半搀半扶着回去的。爱红哭累了，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推开院门时，天还没黑透，铁柱却已经回来了，罕见地没在磨锄头，而是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窝头在啃。看见她一瘸一拐、浑身狼狈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站起身。

“咋了？”

澄玉没力气解释，也不想解释。她慢慢解下背上的爱红，把孩子放进屋里炕上。膝盖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

“摔了。”她简短地说，扶着墙想往灶房走，得做饭。

铁柱看着她明显不利索的腿，又看看她灰败的脸色，堵在灶房门口没动。“你歇两天吧？”

澄玉摇摇头，又点点头：“今天扣了……两个工分。”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铁柱沉默了。他手里那半个窝头似乎突然变得难以下咽。两个工分，不值多少钱，但在这个家里，每一分都是算计着过的。他知道澄玉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去挣那四个工分。

他侧开身，让澄玉进去。澄玉默默生火，舀水，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铁柱也没走，就靠在门框上，望着逐渐暗下来的院子。过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眼睛……到底咋样？”

澄玉添柴的手顿了顿。“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铁柱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些烦躁，“看不见了就瞎干？今天摔的是腿，明天呢？”

澄玉猛地抬起头，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话语里的责备像针一样刺过来。积压了一天的委屈、恐惧、疲惫，还有身体的不适，猛地冲了上来。

“那你说咋办？”她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躺家里？等着饿死？还是指望你那六个工分养这一大家子，再加上肚子里这个？”最后一句冲口而出，她自己也愣住了。

灶房里瞬间死寂。只有柴火噼啪的爆响和锅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铁柱僵在门口，像被冻住了。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澄玉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又移到她模糊却激动的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又有了？”他的声音有点变形。

澄玉别开脸，重新低头看火，不吭声。算是默认。

铁柱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幻不定，惊讶，茫然，然后是更深重的、彷佛压垮了什么东西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无奈，甚至是一丝认命般的颓然。

【夜与翳】

夜里，澄玉躺在炕上，膝盖一阵阵抽痛，眼睛酸胀得无法合拢。身边的铁柱背对着她，呼吸粗重，显然也没睡着。爱红在梦里偶尔抽噎一声。

她睁着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队长不让干重活了，手上活能挣几个工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眼睛一天天坏下去……

她想起白天桂花没说完的话，想起春生媳妇摸索墙根走路的样子。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背对着她的铁柱，忽然极低地、含混地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找队长问问，看能不能……再给我安排点活。”

他说完，就再没了声息，彷佛那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打破了他维持许久的某种屏障。

澄玉没有回应，只是放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夜还长，眼里的翳还在生长。但至少在这一刻，漆黑的寂静里，除了沉重的喘息，似乎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共同面对寒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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