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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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方院记（第2页）

“走！”铁柱猛地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眼睛赤红，“去镇上！现在就去！”

澄玉茫然地抬头看他。

“去十方院！”铁柱咬着牙，“找那里的老道！都说他是活神仙，看病不要钱！兴许……兴许有法子！”

【夜奔十方院】

十方院在镇子西头，一座破旧的道观，据说前朝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一个老道士守着几间歪斜的殿宇。但关于老道医术如神的传说，在四里八乡从未断绝，都说他心善，穷人看病，分文不取。

铁柱用家里唯一那床还算厚实的被子，把建国裹紧，背在背上。澄玉则用布带把软绵绵的爱红捆在胸前，将盼儿交给了刘婆子。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夜色浓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钉在天上。路在澄玉眼中，完全是混沌一片，她全靠扯着铁柱的衣角，被他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铁柱走得极快，几乎是踉跄着小跑，背上的建国随着他的步伐无力地晃动。他不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被石头绊一下时低低的咒骂。澄玉跟不上，几次差点摔倒，胸口被爱红压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汗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一点飘摇的灯火，和一道黑黢黢的围墙轮廓。十方院到了。

道观的山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铁柱也顾不得许多，用肩膀撞开门，嘶声喊道：“道长！救命！救救孩子！”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偏殿里闻声出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穿着打补丁的灰布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在昏暗里却亮得惊人。他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铁柱背上和澄玉怀里的孩子，脸色便凝重起来。

“快，抱进来！”

偏殿里点着一盏油灯，比家里亮不了多少，却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药清香。老道让把孩子放在一张铺着干净草席的木板床上。他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又仔细看了他们肩背上的脓包，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手指搭在建国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良久，他睁开眼，叹了口气：“暑热疫毒，走窜入营。外发为痈，内攻作泻。再晚半日，毒气归心，就难救了。”

“道长，求您救救他们！”澄玉“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铁柱也要往下跪。

“起来，起来。”老道伸手虚扶，“医者本分。”他转身从墙边一个陈旧却擦拭得光亮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闪着寒光的刀具和几根长长的银针。又拿出几个陶罐，里面是不同颜色的药膏药粉。

他用酒细细擦过一柄窄薄的小刀，在灯焰上燎了燎。然后示意铁柱按住建国。孩子已陷入半昏迷，只微微挣扎了一下。

老道的手稳得像磐石。刀尖精准地划破建国肩背上那个紫亮脓包的最顶端。一股粘稠、黄绿、散发着恶臭的脓血猛地涌出。老道并不停手，用刀轻轻扩大切口，直到脓血流尽，露出下面鲜红的腐肉。他用一种特制的竹签裹上干净棉絮，探进去，仔细清理。整个过程，建国只轻微抽搐了几下。

清理干净后，老道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些墨绿色的、气味清凉的药膏，厚厚地敷在创口上，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接着是爱红，一样的流程，只是孩子的脓包小些，流出的脓血也少些。

处理完外伤，老道又取了银针，在两个孩子的手脚、腹部几个穴位扎下，轻轻捻转。说也奇怪，针扎下去不久，建国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些，爱红的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一点。

最后，老道包了三包草药，递给铁柱：“这药，回去赶紧熬了，放温了喂他们。今天一次，明天两次。外敷的药，明天这个时候，用煮开的凉盐水洗干净创口，再换一次我给的药膏。三天之内，热该退了，泻也该止了。这三天，只能喂清水和极稀的米汤，切忌油腻。”

铁柱千恩万谢地接过，想起身掏钱，却被老道按住了手。

“出家人，济世为本，不论钱财。”老道的目光扫过澄玉茫然无焦的眼睛，和这一家子褴褛的衣衫，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仔细照看孩子。这位女居士……”他看向澄玉，“你的眼疾，耽搁太久，气血已亏，瘀阻难通。贫道于此道并不精通，只能劝你，莫再劳神耗血，或可延缓。”

澄玉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谢谢道长。”

【微光与翳影】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

铁柱依旧背着建国，脚步却稳了许多。澄玉怀里的爱红，似乎也不再那么滚烫，呼吸均匀了些。两人一路无话。

到家时，天光已大亮。铁柱赶紧生火熬药。澄玉摸索着，用温水一点点润湿爱红干裂的嘴唇。

药熬好了，放温。给两个孩子喂下去，竟比之前顺利许多。或许是排了脓，扎了针，也或许是老道的药真的灵验，到了晌午，建国的高烧竟真的开始退了，肩上的伤口虽然还疼，但精神明显好了些，能睁开眼，小声说“渴”。爱红虽然还虚弱，但也不再那么频繁地拉稀，偶尔还能在澄玉怀里动一动。

铁柱守在炕边，看着儿子渐渐恢复生气，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态。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的爱红，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澄玉坐在炕沿，听着孩子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块压得她几乎要碎裂的巨石，终于稍微挪开了一点。然而，眼前依旧是一片驱不散的昏蒙。老道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耽搁太久……或可延缓。”

延缓，不是治好。这层日益厚重的翳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未来上，比病愈后孩子们的哭闹声，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漫无边际的恐慌。

院子里，1958年盛夏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炙烤着大地。远处的喇叭里，隐约传来“大跃进”、“赶英超美”的激昂口号，热烈而遥远。而这间低矮的土屋里，刚刚从死神指缝里抢回两条小生命的微弱的庆幸，与女主人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形成了无声而尖锐的对峙。

光与影，生与困，在这个酷热的夏天，以一种极其具体而残酷的方式，交织在金澄玉模糊不清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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