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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没推辞。她摸索着把油纸包拿起来,递给旁边的建国:“去,拿碗装了。仔细着点,别洒了。”
建国小心翼翼地接过,捧着进了屋。爱红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哥哥手里的纸包,小鼻子吸了吸,喉咙动了动。
陈卫东没马上走。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建国在地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毛主席万岁”,笔画生硬,但一笔一画都认真。
“写得好。”陈卫东说。
建国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脸上有点红:“先生今天又夸我了,说我字写得方正。”
“那就好好学。”陈卫东摸摸他的头,“等你姐生了,你得教你外甥、外甥女认字。”
“是外甥女。”爱红突然插嘴,“姐姐说,想要个女孩。”
陈卫东笑了:“男孩女孩都一样。”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澄玉摸索着往灶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田地里晒裂的土,深一道浅一道。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手上的动作很稳,柴火递进去,不偏不倚。
“娘,”陈卫东忽然说,“榨油坊的活……我会仔细干。老李头说了,只要手脚干净,不贪多,这点油脚子没人计较。”
澄玉点点头:“心里有数就好。这年月,一点东西都能要人命。”
“我知道。”陈卫东说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他走后,建国把装油脚子的碗端出来。是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黑乎乎的一小坨,大概就一汤匙的量。他小心地放在灶台边,等水开了好放进去。
刘婆子从屋里拄着拐棍出来,眼睛先往碗里瞟:“哟,油脚子。陈卫东送来的?”
澄玉“嗯”了一声。
“他倒是能耐。”刘婆子凑近了看,又闻了闻,“花生混芝麻的。这点东西,够煮一锅糊糊添点油腥了。”她说着,伸手要去蘸。
建国眼疾手快地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奶奶,等煮糊糊时再放。”
刘婆子手停在半空,瞪了孙子一眼,悻悻地收回手:“小气样儿!我是你奶奶,尝一点怎么了?”
“就这一点。”建国声音不大,但很坚持,“掺进糊糊里,大家都能沾点。”
刘婆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在门槛上坐下了。眼睛却还盯着那碗油脚子。
水开了。澄玉摸到玉米面罐子,舀了小半碗面,慢慢撒进锅里。建国用筷子搅着,等面糊匀了,才端起那碗油脚子,小心地倒进去。
油脚子遇热化开,黑褐色的糊状物在翻滚的面糊里渐渐消散,变成细碎的油星子,浮上来,在表面漾开一圈圈微小的光。一股混合着焦香和油腥的味儿飘出来,和玉米面的生涩味、野菜的青苦味混在一起,竟也有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暖意。
爱红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娘,什么时候能吃?”
“再煮煮。”澄玉说,“等油全化开了。”
糊糊终于煮好了。建国盛饭,先给奶奶端了一碗,再给铁柱和娘,再给妹妹,最后给自己。每个人碗里都差不多,稀溜溜的面糊,飘着几片野菜叶,表面浮着零星的油花。
刘婆子端过碗,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油腥味很淡,几乎被野菜的苦味盖住了,但舌尖还是能尝到那一点不一样的滑腻。她没说话,低头慢慢地喝。
爱红喝得急,烫得直吸气。澄玉轻声说:“慢点。”
她自己端起碗,手稳稳的,慢慢地喝。糊糊很烫,玉米面粗糙,野菜涩口,但那一星半点的油腥,像黑暗里一点微弱的火,暖着喉咙,暖着胃,暖着这颗在苦日子里泡久了的心。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喝糊糊的细微声响。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声,大概也是饿的。更远处,是空旷的田野,是去年大链钢铁留下的土高炉废墟,是还没收割的、在夜风里窸窣作响的庄稼。
澄玉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底仔细地舔干净。碗壁还有些余温,贴着掌心。
她放下碗,摸索着站起身。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隐约能闻到一点尚未散尽的、链钢炉的焦糊味。但她知道,土高炉早就熄火了,那些为了“赶英超美”而烧掉的铁锅、门环,已经变成了田边生锈的废疙瘩。
三年大旱过去了,食堂解散了,欠苏联的债……总会有还完的一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没瞎的时候,见过春天里麦子返青的样子。那绿是浅浅的,嫩嫩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地漾开,像水波纹。那时日子也苦,但总觉得前头有盼头。
现在眼前是黑的,可心里那点盼头还在。
等债还完了,等这饥荒过去了,地里就能好好长庄稼了。建国能正经上学,爱红也能去。招娣的孩子出生了,在这院子里跑,叫姥姥。日子总得往前过,再难,也得过。
“娘,进屋吧,外头凉。”建国小声说。
澄玉点点头,由着儿子牵她的手。脚步迈出去,一步一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土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人还活着,手还能动,这债总能还完,这苦日子总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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