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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红咧着嘴笑,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看着看着,忽然把袄脱下来了。
“咋了?”招娣问。
“舍不得穿。”爱红把袄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等初一早上再穿。”
刘婆子从门口路过,往里瞥了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句:“闲的你们……”
爱红抱着那件新袄,舍不得撒手。晚上睡觉,她把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摸一下,又摸一下,摸着摸着睡着了。
【大年三十】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澄玉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她把瓦盔子刷干净,添上水,开始和面。
白面是队里分的——一人二两,过年包饺子用的。就那么一点,澄玉舍不得全用,往里头掺了玉米面、红薯面,又抓了一把榆皮面,和成一团灰扑扑的面疙瘩。
面醒着,她开始剁馅。
澄玉从院里摘下那块肉,在手里掂了掂——梆梆硬。她拿进屋里,放在灶台边慢慢化着。
水开了,肉也软了些。她把肉按在案板上,摸索着下刀。一刀一刀下去,肉被切成薄片,又剁成细丝,再剁成碎末。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不紧不慢。
白菜是队里分的冬储菜,帮子厚,叶子黄。她把白菜一片片掰下来,洗干净,剁碎了,拿笼布包着使劲挤水。水挤出来,白菜瘪下去,一小团一小团搁在盆里。
肉末和白菜拌在一起。盐是有的,去年秋天分的盐还剩个底儿,够这顿饺子用。
油呢?
澄玉摸到碗柜顶上那个黑釉小瓶——香油瓶。那是陈卫东从榨油坊弄来的,小半年了,每次做菜都舍不得用,只拿筷子头蘸一下,在锅里搅搅。到现在,瓶里还剩个底儿。
她把瓶塞拔开,对着饺子馅滴了一滴。
就一滴。
香油的香味儿一下子窜出来,飘了满屋。
刘婆子本来还在炕上躺着,鼻子动了动,一骨碌爬起来:“啥味儿?”
爱红第一个跑了来:“娘,好香!”
建国从外屋进来,站在灶边,喉咙动了动。
“娘,让我舔一下!”
爱红已经窜过来了,眼睛盯着那个香油瓶,亮得吓人。
“我也要!”建国也凑过来。
刘婆子拄着拐棍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就要夺:“给我,我先舔!”
澄玉把瓶子往身后一藏。
刘婆子手落了空,脸一下子沉下来:“金澄玉,你啥意思?我这么大岁数了,舔一口香油你都不让?”
澄玉没理她,把瓶子往怀里收了收:“建国,爱红,过来。”
两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凑到她跟前,仰着脸,张着嘴,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口,像两只等食的雏鸟。
澄玉把香油瓶递给建国。
建国接过瓶子,没急着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黑釉小瓶,又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爱红。爱红正眼巴巴地盯着瓶子,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你先。”建国把瓶子递过去。
爱红接过瓶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那表情像喝了碗香油似的。闻够了,才伸出舌头,认认真真舔了一圈瓶口。舔完了还舍不得收舌头,又在嘴唇上舔了舔,咂咂嘴,一脸满足。
“该我了。”建国从她手里接过瓶子。
他把瓶口倒过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眯起眼睛,咂了咂嘴,腮帮子动了动,像在回味什么。舔完了,他把瓶子递还给澄玉,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娘,好香。”爱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建国在旁边点点头,嘴角往上弯着:“真香。”
澄玉接过瓶子,把瓶塞塞回去,放回碗柜顶上。
刘婆子在旁边叉着腰,脸黑得像锅底:“金澄玉,你——”
澄玉把瓶塞塞好,脸朝着婆婆的方向,声音不紧不慢:“娘,你要是觉得我对你不好,可以去铁锁家过年。”
刘婆子张了张嘴,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反正我没亏待过你。”澄玉把香油瓶放回碗柜,“我有一口吃的,从没缺过你一口。你跟两个孩子争什么?”
刘婆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骂,又骂不出。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转身回屋了。
建国和爱红互相看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去,摆桌子。”澄玉说,“一会儿煮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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