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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赶到县城医院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陈卫东把招娣从车上抱下来,往医院里冲。招娣在他怀里,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半闭着。
“大夫!大夫!”
他跑进急诊室,声音都劈了,在走廊里回荡。
护士迎上来,看见招娣的样子,脸色一变,赶紧推来担架车。陈卫东把招娣放上去,手还攥着她的手不放。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
“别急,”招娣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虚弱,“我不疼了。”
陈卫东眼泪差点下来。他知道她骗他。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破了,血痂黑红黑红的。
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神情严肃。她问了情况,伸手在招娣肚子上按了按,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半天。
她直起腰,脸色凝重。
“胎心听不到了。孩子没了。”
招娣的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医生说:“得马上做清宫手术,把死胎拿出来,不然大人有危险。”
陈卫东点头:“做!现在就做!”
医生说:“手术费八块,先去交钱。”
陈卫东跑着去交完钱,招娣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
【手术】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晃眼。
招娣躺在手术台上,两腿分开,屈着。她盯着头顶那盏灯,盯着盯着,眼睛就花了,全是白花花的光。
钻心的痛瞬间袭遍全身,像有人在肚子里翻搅。
招娣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额头上汗一层层往外冒,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在枕头上。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发白,她浑身颤抖着。
“疼就喊出来。”旁边的护士说。
招娣摇摇头,眼泪哗哗地流,可她硬是一声没吭。
她想起肚子里那个孩子,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她想起那天婆婆带来的鸡蛋,她舍不得吃,想着攒着,等孩子生下来坐月子的时候再吃。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流着泪,心里想:也好,省得生下来跟着受罪。这年头,连大人都吃不饱,孩子生下来也是遭罪。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手术挺顺利的。送病房吧,住三天院观察一下。”
招娣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陈卫东一下子站起来,扑过去。
她看见他了,嘴角动了动,想笑,可没笑出来。
【病房】
病房里白惨惨的,墙上刷着标语:“打倒一切反动派”。
招娣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子,手上扎着吊针,她的脸还是白的。
陈卫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可没刚才那么冰了。
“还疼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招娣摇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都怪我。”
陈卫东眼眶红了。他攥紧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要怪就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担水的活,以后都是我的。”
招娣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以后我会小心的。”她说。
陈卫东点点头,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擦得她脸有点疼,可她觉着那是她这辈子最暖的触感。
招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快回去报个平安。咱娘肯定急坏了。”
陈卫东说:“好。这几天就让迎春住在咱娘那儿,我回去请个假就过来。”
招娣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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