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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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相看（第2页）

刘拐子媳妇和王秀珠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建国，你在厂里干的是啥活？”王秀珠娘先开了口。

“电焊。”建国说。这一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

“电焊好啊，技术活。”王秀珠娘点点头，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个月挣多少？”

建国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十八块钱。”

王秀珠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看秀珠。

秀珠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短。她盯着建国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一个月交家里多少钱？”

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都交。”他说。

秀珠点点头，又问：“你家弟兄几个？”

“还有个弟弟。”

秀珠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画了两下，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建国。

“你娘眼睛不好，是吧？”

建国点点头。

秀珠“嗯”了一声，又想了想，问：“你爹呢？好说话不？”

建国又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爹好不好说话？他爹平时不怎么说话，要说也就是“嗯”“啊”“知道了”。可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对，他想了想，说：“还行。”

秀珠又“嗯”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相亲，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刘拐子媳妇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赶紧打圆场：“秀珠这丫头，就是直性子，有啥说啥。”

王秀珠娘也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她从小就这样，不会拐弯。”

秀珠没理她们，又看了建国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害羞，也没有什么温柔，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合不合用。

建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些磕掉的漆。那些漆磕掉的地方有圆的，有长的，有像月牙的，有像豆子的。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又忘了前面几个是啥形状。

堂屋里又静下来了。王秀珠爹坐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王秀珠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去灶房端了一碗水过来。刘拐子媳妇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笑一会儿挂起来，一会儿又掉下去，跟拉风箱似的。

还是刘拐子媳妇打破了寂静：“行了行了，俩孩子见过了，我看挺好。姐夫、妹子，你们看呢？”

王秀珠爹点点头，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些：“挺好，挺好。”

刘拐子媳妇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看秀珠，笑着说：“那咱就定了！”

秀珠坐在那儿，没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建国的脸微微红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早上出门踩的。他心想，早知道擦干净再来的。

【定事】

婚事定得快。第二天，澄玉就让仝喜看了生辰八字。仝喜对这事儿颇有研究，村里人过喜事经常找他帮忙看日子，十里八乡都信他。

他接过那两张红纸，眯着眼凑上去，纸都快贴到鼻尖了，翻过来倒过去地看。那样子不像在看八字，倒像在闻那纸上有没有糊味儿。老姨在旁边瞅着，忍不住说：“仝喜，你那是看呢还是吃呢？”仝喜也不恼，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吃也得先看好坏不是？”

他把两张红纸并排摆在桌上，又翻出一本泛黄的历书，趴在桌上翻来翻去。那本历书都快被他翻烂了，边角都卷着，纸页泛着暗黄色。他的鼻尖在纸页上蹭来蹭去，翻一页，凑上去瞅半天，再翻一页，再凑上去瞅半天，翻得哗哗响，像老鼠在啃书。

最后他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不冲。明年三月初八是好日子，宜嫁娶。”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历书，像是怕看错了，又用指头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这才放心地把纸放下。

澄玉听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彩礼也谈妥了。刘拐子媳妇来回跑了两趟，把话带回来：六十六块钱，图个吉利，外加四铺四盖——四床被子，四床褥子。

六十六块。澄玉把建国这两年交的工资数了一遍又一遍，钱藏在一个瓦罐里，埋在炕角底下，她不让别人动，自己用手一遍一遍地摸，摸一遍，数一遍，摸一遍，再数一遍。

“够了。”她对铁柱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里带着点什么东西，像冬天的冰底下有水在流。

铁柱“嗯”了一声，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可那眉头底下的眼睛，比平时亮了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就是缝被褥。

澄玉把攒了好几年的布票和棉花票都翻出来，又去供销社换了几尺棉布。布是白棉布，粗粗的，硬硬的，可干干净净。棉花是上好的，白花花的，絮得厚厚的，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招娣经常来帮忙。她已经又怀上了，如今刚五个月，肚子却不咋显怀，穿上棉袄根本看不出来。

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缝被面。她的针脚走得细密，一行一行，齐齐整整。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可手里不停，针起针落，像小鸡啄米。缝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弯下腰继续。那腰弯得低了，肚子才显出一点弧度，只是缝得久了，腰有点酸，就换个姿势，侧着身子缝。

老姨在旁边絮棉花，看她累了就让她歇着，毕竟招娣丢过一个孩子。

刘拐子媳妇也来了。她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也拿着针线。她缝得快，针脚不如招娣细密，可结实，一条线走到底，扯都扯不断。

四个人坐在炕上，各忙各的。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热，灶膛里还有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白棉布上，照在那些白棉花上，照在她们的手上。棉絮飞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阳光里飘着，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她们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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