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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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起十月(第2页)

到了秋天,玉米还是收了,可产量只有往年的一半。场院上的棒子堆得稀稀拉拉的,往年能堆成小山,今年只堆了半人高。人们看着那堆棒子,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场院,扬起一阵尘土,落在棒子上,灰蒙蒙的。

分粮食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少了。往年一人能分三百斤,今年只分了一百多斤。白面馒头不敢想了,红薯面糊糊又成了主食,有时候还得掺点野菜。澄玉在灶房做饭,摸着那点红薯面,叹了好几口气。她想起前两年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日子,那时候以为好日子来了,没想到又回去了。

“能吃上就不错了,”她跟自己说,“比那年头强。”

她把红薯面倒进盆里,添了水,开始和面。面团在手里硬邦邦的,不像白面那么软和,可她揉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把面团揉得光溜溜的。

【争执】

十月底,刘永奎从公社回来,把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叫到大队部开会。

大队部是间旧瓦房,墙上刷着白灰,可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黄一块白一块的,像害了癞疮。正面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框的玻璃上有道裂缝,横在毛主席的脸上,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刘永奎看了好几回,也没换。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干枯的手指。

刘全福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袋锅,烟已经灭了,可他还叼着。看见刘永奎坐在主位上,他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在板凳上坐下。板凳吱呀一声,像是要散架。

刘永奎清了清嗓子,先说了旱灾的事。他说话慢,声音沉,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看看大家。屋里的光线不好,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昏黄黄的,照在大家脸上,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今年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粮食减产,公社也难。各队回去想想办法,能省就省,明年开春多种点土豆、红薯,顶饥。”

几个队长低着头,谁也不说话。有人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有人搓着手,搓得沙沙响;有人盯着桌上的茶壶,像是能从茶壶里看出粮食来。

刘永奎又说:“还有一个事。知青点解散了,那几个空房子,队里收回来。以后也不会有新的知青来了。”

刘全福抬起头,看了刘永奎一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刘永奎端起茶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把壶放下。茶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在空气里飘散。

“行了吧?没事就散会。”

“等一下。”刘全福开口了。

大家都看着他。

刘全福把烟袋锅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敲,笃笃笃,声音闷闷的。

“永奎,我有个想法。”

刘永奎看着他:“啥想法?”

刘全福说:“我听说,别的地方有些村子,开始搞承包了。就是把地分给社员,一家包一块,交够队里的,剩下的归自己。”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杨树枝丫的沙沙声。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有的低下头,有的盯着桌子,有的假装咳嗽。有人把烟袋锅叼回嘴里,又拿下来。

刘永奎的脸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

“你这是包产到户。上面说了多少次,不许搞。”

“我知道。”刘全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墙上,“可咱总不能一直这么饿着肚子吧?今年减产,明年要是再旱呢?社员们没积极性,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出力?”

刘永奎没说话。他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像是在想什么。茶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可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咽。

刘全福站起来,看着刘永奎,眼睛里有火。那火不大,可烧得旺,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永奎,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你忍心看着社员们饿肚子?”

刘永奎还是没说话。他把茶壶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刘全福又说:“你要是胆子小,先在我那一队试。出了事,我顶着。”

屋里又静了。几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有人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呛得人直想咳嗽。

刘永奎把茶壶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茶壶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全福,你让我想想。”

“还想啥?”刘全福的声音高了,高得窗纸都跟着颤了一下,“社员们等得起,地等不起。明年开春就要下种,你想到啥时候?”

刘永奎抬起头,看着刘全福。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让谁。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拍门。墙上的毛主席像晃了一下,那道裂缝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脸被划了一刀。

最后还是刘永奎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非要试?”

“非要试。”

“上头要是问起来……”

“我说了,我顶着。”刘全福把烟袋锅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烟袋锅的铜嘴被他咬得发亮,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光。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杨树的枝丫也不摇了。桌上的茶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空气里飘散,散了又冒,冒了又散。

刘永奎终于点了头。他的头点得很慢,像是脖子上压着什么东西。

“行。就你那一个队,不许往外传。”

刘全福点点头,站起来,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桌上,细细的,灰白的,他用手指头拨到地上。

“散会吧。”刘永奎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像是干了一天重活。

几个队长站起来,陆续往外走。板凳吱呀吱呀响,脚步声杂沓,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响。有人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大家缩了缩脖子。

刘全福走在最后。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刘永奎一眼。刘永奎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佝偻,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刘全福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领袖画像晃了一下,那道裂缝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桌上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白气,细细的,淡淡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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