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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珠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头驴,又看着建国。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黑布条扎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这就是你花一百二十块钱买的驴?”她问。
建国点点头,手在驴脖子上摸了摸:“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秀珠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屋了。建国的工资都在她那,买驴的钱是她从瓦罐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数的时候手指头蘸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捻,捻了好一会儿。她乐意,有了驴,地里的活就轻省多了。
澄玉在屋里听见了,摸索着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扎得严严实实,在风里微微飘着。她拄着棍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一探。
“娘,咱家买驴了!”润生跑过去,拉着澄玉的手,把她拉到驴跟前。澄玉伸手摸了摸,摸到驴的脖子,毛糙糙的,热乎乎的,驴皮底下的肌肉一颤一颤的。驴动了动,她把手缩回来,又伸过去,摸了摸。
“好,好。”她说,笑了。那笑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像冬天日头底下化开的薄冰。
一家人围着那头驴,你一句我一句。润生最兴奋,围着驴转圈,一会儿摸耳朵,一会儿摸尾巴,一会儿又爬到驴背上。驴不耐烦了,甩了甩尾巴,差点把他甩下来。建国一把接住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闹,它认生。”
秀珠从灶房拿了一碗玉米粒,喂给驴吃。驴低头吃着,舌头卷着玉米粒,吧唧吧唧响,玉米粒在它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的。润生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入了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头驴在院子里住下了。建国在墙角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木棍支着,顶上铺了干草。晚上润生非要睡在驴棚里,被澄玉喊了好几遍才回去,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嘟囔着“驴、驴”。
【上学】
小灵和小静上学了。
学堂还是村东头那间破庙,墙上的菩萨像被白灰糊了,可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一截菩萨的衣角,还有半只手,手指断了两根。课桌是木板搭的,桌面坑坑洼洼的,写铅笔字的时候一使劲,纸就戳破了。凳子是从各家搬来的,高高低低的,坐上去吱吱响,有的凳子腿不一样长,得垫块瓦片才能稳当。
小灵背着书包,是爱红用旧布缝的,蓝一块灰一块的,可洗得干干净净,书包带上还缝了一朵小红花,是爱红熬夜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红艳艳的。她跑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喊着“姐姐快点”。小静跟在后面,走得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一只手捂着书包,怕里头的铅笔盒掉出来。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红五星,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学堂里有些孩子嘴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课间的时候凑在一起,冲着她们喊:“你娘是破鞋!破鞋!”喊的那个男孩剃着光头,鼻涕糊了一脸,可嗓门大得很。
小灵不懂啥叫破鞋,可她知道那不是好话。她瞪着那个喊得最凶的男孩,眼睛瞪得溜圆,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断的冰棱:“你娘才是破鞋!你全家都是破鞋!”那男孩愣了一下,还想还嘴,小灵已经冲上去推了他一把。她个子小,可劲儿不小,推得那男孩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地上的土被砸起一小股,落在他光溜溜的膝盖上。
打那以后,还有人敢在背后嘀咕,可没人敢当面说了。小灵也不在乎,照样背着书包上学,辫子一甩一甩的,走在前面。小静跟在后头,不吭声,可腰板比从前直了些,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不躲不闪。
【聂庄】
爱红后来悄悄去过一次聂庄。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进去,小灵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辫子在阳光里一甩一甩的。爱红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沿着土路往聂庄走。路两边的麦子已经齐膝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像海。远处西山上的引岗渠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她走得很慢,比从前慢多了,脚底下像是拖着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
到了聂大夫家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后面,往里看。
石榴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还小,薄薄的,透光。院子里,聂大夫正坐在诊室里给人看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还是那副眼镜。他的头发好像白了一些,可精神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院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裳。那女人模样一般,矮矮胖胖的,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布条扎着。她晾衣裳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把皱褶抻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
爱红站在石榴树后面,看了很久。她的手攥着石榴树的树干,树皮糙糙的,硌手。
她看见那女人晾完衣裳,走进诊室,给聂大夫倒了杯水。聂大夫抬起头,接过水杯,看了那女人一眼,笑了。那笑很淡,可很暖,像是春风吹过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涟漪。
爱红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石榴树的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跟来时一样慢。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落在她的鞋面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
她再也没去过聂庄。
【收音机】
开春以后,村里有了新鲜事。
刘全福买了台收音机,放在队部的桌子上,每天早晚打开听新闻。收音机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上头有一根银色的天线,拉出来老长。社员们没事就凑过去听,挤在门口,蹲在窗台底下,竖着耳朵。有人叼着烟袋锅,烟早灭了,忘了点;有人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剥着剥着就停了,花生仁攥在手心里忘了吃。
“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四川口音。那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流过队部的门槛,流过院子里的泥地,流过每个人的耳朵。
人们不懂啥是“生产力”,可他们知道,日子在变。地分到自己手里,庄稼长得好,粮食打得多,这比啥都实在。
后来又听到消息,说中央要给右派分子摘帽子,平反冤假错案。刘全福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他的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烟雾在暮色里飘散,散不开。
“该平反了,”他闷声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自己说的,“那些年,冤枉了多少人。”
没人接话。大家都低着头,有人抽烟,有人搓手,有人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蚂蚁排着队,一只接一只,扛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米粒,往洞里搬。
澄玉在家也听收音机。建国攒钱买了一台小的,搁在堂屋的桌上,旁边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磕掉了好几块瓷。每天早晚,收音机里都有人说话,说国家大事,说科学种田,说联产承包。喇叭里偶尔有杂音,吱吱的,像蝉叫,澄玉就让建国拍两下,拍完就好了。
澄玉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她听得懂一个意思——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把收音机摸了一遍又一遍,那小小的匣子,摸着凉凉的,滑滑的,有股子塑料味儿,还带着建国手心的温度。
“这东西,能听见北京的声音。”建国说。
澄玉点点头,脸朝着收音机的方向。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觉着那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光,带着热,带着她年轻时候听过的那些声音。
“北京,”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叹息,“那是毛主席住的地方。”
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在念新闻,声音清脆,像春天的鸟叫,像渠水哗哗地流,像麦浪在风里翻涌。
窗外,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地里,麦子已经齐膝高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麦田上,照在渠水上,照在收音机的天线上,亮闪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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