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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拐子来得快,背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棉袄领子立着,鼻尖通红。震生跟在后头,跑得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大口大口喘气。
刘拐子蹲下来,看了看建国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裤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腿上。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他拿剪刀把裤腿剪开,剪刀咔嚓咔嚓响,露出伤口——一道口子,又深又长,皮肉翻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看着吓人。
刘拐子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点酒在伤口上。酒一沾伤口,建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咬着牙,额上的青筋暴起,没喊出声。他的手攥着炕沿,攥得骨节发白。
“还好,没伤到大动脉,也没伤到骨头。”刘拐子一边缝一边说,针穿过皮肉,线拉紧,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就是伤口大些,缝几针就好了。不过这也太狠了……”
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建国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一声不吭。他的眼睛盯着屋顶,屋顶上的报纸有一块掉了,露出底下的苇箔。
澄玉蹲在旁边,手搭在建国的胳膊上,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指甲掐进建国的肉里,可建国没觉着。她的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秀珠站在灶房门口,没过来。她看着刘拐子一针一针地缝,看着建国咬着牙忍着疼,看着澄玉蹲在旁边发抖。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的手一直在抖,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蜷着,像鸡爪子。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抖着。
缝完了,刘拐子拿纱布把伤口包好,站起来,把针线收回药箱。他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秀珠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
“好好养着,别沾水,过几天我来拆线。”他收拾好药箱,背在肩上,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帘晃了几下,又不动了。
震生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秀珠,没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掉泪。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挺得直直的。
屋里安静得出奇。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地上的血还没擦,一摊暗红色,在灯光里发黑,像是凝固了的漆。
【摊牌】
澄玉坐在炕沿上,脸朝着秀珠的方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平平底下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日子本来越过越好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你们的新房眼看也快盖好了。平日里你们吵吵闹闹就算了,秀珠,我从来只说建国,没说过你。”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是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
“建国是我儿子,今天他要真死了,只怕我会后悔死没同意你们离婚。”
秀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没掉下来。
“今天我同意你们离婚。”澄玉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墙上,“你们两个实在过不下去,咱就分开,各自过各自的。”
秀珠抬起头,看着澄玉。她的目光在澄玉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干巴巴里头藏着东西。
“离婚可以,”她说,“我要润生。同时建国得给我们娘俩钱,新房要留给润生。”
建国挣扎着坐起来,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咬着牙,声音发颤:“润生你别想带走,钱你要多少我他娘都给!”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秀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早就想好了。那亮光一闪而过,像是火柴划着了,又灭了。
“行啊,你想要儿子,那你就给我五千块。我拿到钱,咱俩立马离婚。”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能听见墙角的蛐蛐叫。五千块,那是个天文数字。建国在厂里一个月挣三十多块,一年下来不到四百,五千块不吃不喝得攒十几年。
澄玉的手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衣角被她搓得起毛了,皱巴巴的。
“秀珠,”她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那平平里头有东西在碎,像是冰面裂开了缝,“既然打算离婚,润生跟着我们,你可以随时回来看。孩子在娘这儿你放心。这五千块,谁也拿不出来。就算我们真的拿出来了,后面润生的日子能好过吗?”
秀珠没接话。她站在那儿,看着澄玉,又看着建国,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红红的,可那红色里头没有泪,只有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既然非要润生,那就拿钱吧。”她说,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像腊月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建国咬着牙,一字一句:“好。给。离。”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铁锈味儿。
澄玉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她的手从衣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咯吱咯吱响。她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节粗大,搓得膝盖上的布都起了毛。
润生不知什么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了,站在里屋门口,光着脚,穿着秋衣秋裤,小手扶着门框。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可他不说。他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秀珠,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血。那摊血在灯光里发黑,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他的小脚丫踩在地上,脚趾头蜷着,像是怕踩到什么。
铁柱躺在炕上,面朝墙,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反正一直没出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透不出光。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摇头。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长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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