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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晨】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扎实。
西北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吱吱叫,像老人的骨头在打架。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冷得刺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彩只镶了一道窄窄的金边,薄薄的。
震生第一个起来。
他如今在公社的中学上初中,每天要走七八里路。天不亮就得动身,晚了就赶不上早自习。他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棉袄是旧棉花絮的,硬邦邦的,可总比没有强。他摸到灶房,从锅里捞出两个窝窝头,又从坛子里夹了几根咸菜,用旧报纸包了,塞进书包里。书包是招娣用旧布缝的,蓝一块灰一块的,补丁摞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书包带上还缝着一根红布条,是招娣缝的,说是避邪。他把书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润生还在炕上睡着,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呼吸细细的,像小猫。建国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焊东西。
建国这几个月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下的阴影在灯光里显得很深。可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在家干电气焊,经常忙到半夜。焊枪在他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在他眼前开出一朵朵亮闪闪的花,蓝的、白的、金黄的,像过年放的烟火。他把焊渣敲掉,用砂纸把焊缝磨平,摸上去光溜溜的,比机器打磨的还光滑。
震生推开院门,外头已经有几个同村的学生在等他了。几个人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飘散。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碎了什么。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长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叫得人心里发毛。
仝喜也起来了。
他摸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胡乱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他激灵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水珠在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把扣子一粒一粒系好,系到最上头那颗的时候,手指头笨拙地捏了好几下才捏住。
他如今是大队的文书,负责队里的总结、汇报、花名册,一年到头忙不完。刘全福说,仝喜这人,眼睛不好使,可心里亮堂。
他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月亮早就落下去了,星星也没了,只有东边那一道窄窄的金边,在慢慢变宽,像有人拿铲子在慢慢地铲。铁柱已经起来了,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火星子映在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哥,”仝喜喊了一声,“我走了。”
铁柱“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把烟袋锅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风里飘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仝喜拄着棍子,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又像一片被风吹远的枯叶。
【纠纷】
建国焊完最后一个活儿,把焊枪放下,摘下防护面罩,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他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红薯面糊糊,就着一碟咸菜,呼噜呼噜喝下去。糊糊烫嘴,他顾不上,喝得满头汗,额前的头发被热气熏湿了,贴在脑门上。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抹了抹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到了厂里,刚进车间,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像一群凑热闹的麻雀。建国本来不想凑热闹,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炸了锅。他皱了皱眉头,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你他妈凭什么扣我工资!我全家就指着我这点钱活命,你还是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粗,像拉风箱,里头全是火,烧得噼里啪啦的。
“就你这态度,我不扣你扣谁的?”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屑,像是猫逗老鼠,又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鸡。
建国听出来了,后头那个声音是王主任的。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挤进人群。果然,王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不把你当回事的样子,像是站在戏台上的老爷。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脸涨得通红,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红薯,眼睛瞪得溜圆,额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弦,随时要断。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我扣的钱补回来,我跟你没完!”那男人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王主任脸上。王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
王主任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收了收,可那不屑还在,像糊在墙上的泥皮,刮不掉。
“你跟我没完?你算老几?我是主任还是你是主任?我扣你工资,自然有扣的道理。你要是不服,去找厂长告我啊。”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得很开,可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厂里不缺你一个。”
那男人的眼睛红了,像要滴血。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两块石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举起拳头就要打。围观的人“嗡”的一声散开,像被风吹散的树叶,谁也不敢拦。
建国一把拽住了他。
那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开。他回过头,瞪着建国,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发了疯的牛,鼻子里喷着粗气。
“你松手!”
建国没松。他摇摇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说话:“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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