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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水泥厂,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工友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咋了,脸色这么难看。于柱摇摇头,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车间。
这一天他心不在焉,干活老走神,差点出了事故。工头骂了他一顿,他低着头,一声没吭。
下了班,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没点灯。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爱红坐在炕沿上,抱着小静。小静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小灵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掉泪。
“咋了?”于柱问。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爱红。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平的,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可她抱着小静的胳膊绷得紧紧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娘刚才……突然哭了。”小灵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又像怕惊着什么,“哭着哭着又笑了。笑了好一会儿,又哭了。”
于柱的心沉了一下。他伸手去碰爱红的胳膊,爱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爱红?”他喊了一声。
爱红没应。她低下头,又抱紧了小静,下巴抵在小静头顶上,眼睛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
小静在她怀里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于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在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冒着细细的青烟。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麦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刮得人脸疼,可他不觉得。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屋。
爱红还坐在炕沿上,抱着小静。小灵站在旁边,拉着小静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于柱走过去,蹲在爱红跟前,看着她。她的眼睛空空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又像是装着很多东西,只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爱红,”他轻声喊了一句。
爱红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于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刚碰到她的脸颊,爱红猛地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胳膊。
“啊——”于柱惨叫一声,往后一缩,可她的牙咬得死紧,像钳子一样,怎么都挣不开。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静吓得哭出了声,小灵也哭了,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柱咬着牙,使劲一挣,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胳膊上一排深深的牙印,皮肉翻着,血糊糊的,看着吓人。他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
于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爱红……”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
爱红没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是他的血。她看着那些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可那笑里头没有欢喜,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碎了。
【求医】
第二天一早,于柱没去上班。他跟厂里请了假,说要带爱红去看病。
两个孩子去上学了,于柱带着爱红先去了刘拐子家。刘拐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于柱?咋了?”
于柱把爱红扶到凳子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说了。刘拐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疙瘩。他走到爱红跟前,翻了翻她的眼皮,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把了把脉。他号了很久,换了几个手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直起腰,看着于柱,叹了口气。
“于柱,这不是身子上的病。这是精神出了问题。”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我这里看不了。你得带她去镇上医院,找专门的医生看看。”
于柱的脸白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于是他又带着爱红去了镇上的医院。镇上医院不大,灰扑扑的几排平房,墙皮斑斑驳驳。于柱去挂了号,带着爱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捂着肚子的。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爱红咳了两声,于柱给她拍了拍背。
轮到他们了,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他问了爱红几句话,爱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医生又问了于柱几个问题,于柱把爱红的症状一五一十说了——不说话,突然哭突然笑,咬人,眼神发直,发呆。
医生听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目前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大意。回去以后,尽量不要刺激她,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她需要的是安静的环境和家人的陪伴。”
于柱点点头,声音涩涩的:“大夫,开点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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