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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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巷陌谋生(第1页)

【冷清】

建国和小萍搬走那天,澄玉站在门口,脸朝着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的。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车上装着最后几件零碎——建国那箱干活的家什,小萍几件换洗衣裳,润生的小人书,知意的小被子。润生坐在车上回头喊了一声“奶奶,回去吧”,声音脆生生的,被风一吹就散了。知意什么也不懂,趴在小萍怀里睡得正香。

驴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澄玉还站在那儿,手里拄着棍子,棍子点在砖地上,不声不响的。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雾在暮色里飘散。他看了一眼澄玉的背影,没说话,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屋了。

老屋一下子空了。堂屋里那张大桌子还在,可桌腿歪了,用瓦片垫着。墙上的年画还在,可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黄墙。澄玉把驴牵出来添了草料,又在石槽里倒了水。那头驴低着头嚼草料,咯吱咯吱响,尾巴甩来甩去。她站在驴棚边上,手在驴背上摸了摸,毛糙糙的,热乎乎的。驴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热气。她愣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收拾碗筷,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帚沙沙响。她心里头不踏实,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

震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在收拾行李。师范类大学不收学费,不收住宿费,吃饭国家还给补贴。铁柱听说后绷着脸没说啥,可那天晚饭破天荒地多喝了两盅酒,喝完了抹抹嘴,哼了一句:“国家养着了?那敢情好。”

九月第一周,震生去石家庄红旗大街新校区报到。建国骑车送他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建国站在路边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班车已经开远了,只剩一路尘土缓缓落下来。

热闹的家一下子冷清了。仝喜白天去大队,晚上自个儿在西屋看书。铁柱照常去地里,回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澄玉忙完了驴圈的活,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在院子里,东边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盼儿这孩子,也不知道咋样了。”她自言自语地说。

【劝嫁】

盼儿的油条摊子支起来快一个月了。

刚子出事以后,家里断了主要的来钱门路。念念要吃要穿,刚子要买药,样样都是钱。盼儿愁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她看见巷口有人炸油条,排队的人不少,心里一动。回家跟陈母说了,陈母愣了半天,说你会炸?盼儿说不会,可以学。她借了人家半盆面回来试,炸出来的油条又黑又硬,咬一口硌牙。盼儿不吭声,把那些黑疙瘩倒了,重新和面。整整一个礼拜,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手上的面糊糊洗不掉,烫出水泡也不停。陈父心疼,蹲在厨房门口看她炸,炸一根说一句“这回像是那么回事了”,盼儿也不接话,闷头往油锅里下。

试到第七天,油条终于成了。金黄金黄的,外酥里软,掰开一股一股的,闻着就香。盼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那笑很淡,一闪就没了。

她开始出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揉面、切条、下锅,忙得团团转。陈父帮她搬桌子、撑棚子,陈母帮她看着念念。刚子还躺在里屋炕上,鼻子出气进气的,不声不响。陈母每天都给他擦身子、翻身,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刚子,芳子炸油条了,可好吃了,等你醒了,娘让她炸给你吃。”说完眼泪就掉下来,她用袖子擦擦,又继续擦。

出摊头几天,来买的人不多。盼儿把油条价定得不高,炸得又匀实,慢慢地回头客多了。

到后来,队排得越来越长。有人周末专门起大早来,说再晚就卖完了。盼儿手上的水泡结了茧,可脸上的笑也比以前多了一点。

这天晚上收摊回来,陈母把盼儿叫到堂屋。陈父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抽旱烟,烟叶子呛人。陈母拉着盼儿的手,让她坐下,两只手把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些茧子和油烫的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芳子,”陈母开口了,声音沙哑,“刚子已经这样了,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以后我和你爹照顾刚子,你该找个合适的就找吧。你还年轻,才二十五,不能这么耗着。”

盼儿一下子愣住了。

“娘,您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发颤。

陈母握着她的手不放:“芳子,你听娘说。这些年你嫁到我们家,没享过福,尽吃苦了。刚子他……他醒不过来了,我们心里清楚。可我们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盼儿的手开始抖了,眼泪涌出来,可她没出声,把嘴抿得紧紧的。

陈母又说,声音更低了:“你若找到好人家,念念可以跟着我们,你随时可以回来看她。娘不图别的,只图你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盼儿把陈母的手反攥住,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娘,您别说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养了我二十五年,你们和刚子对我都好,我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家里有难了,你们就让我改嫁,那你们当初养我做什么?”

陈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父蹲在墙角,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

陈母说:“芳子,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当初我和你爹一直没要上孩子,后来领养了你,没想到你来了以后,娘后来就怀上了刚子。你是我们家的福星。刚子也是因为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你和刚子都能好好的。谁知道刚子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娘,我不走。刚子只要活着一天,我就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姐姐。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您别赶我走。”

陈母摸着她的头,眼泪流了一脸。

陈父把烟袋锅握在手心里,伸了几次手,又缩回去,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傻孩子,我们怎么会赶你走呢?你要是将来遇到合适的人了,别犯傻。我和你娘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盼儿趴在陈母腿上,使劲儿点了点头。

【起早】

盼儿炸油条炸出了名堂。陈氏夫妇不再出摊卖小饰品了,专心照顾刚子,轮流帮盼儿。陈母帮着和面、收钱,陈父帮着搬桌子、撑棚子。念念还小,有时候起了兴也要帮着扯面,揪一块面团捏成小动物,放在油锅边烤得焦黑,盼儿也不说她,由着她玩。

生意好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市容的人来过,说这里不能摆摊,占道经营。盼儿把桌子往里挪了挪,贴着墙根。过了几天又来,说不行,还是占道,要罚钱。盼儿赔了半天好话,答应交了罚款,可没两天又被盯上了。工商的也来过,说办执照了吗?盼儿赶紧去办了,一张纸贴在小推车上,风一吹哗哗响。最怕的是“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那些人穿着蓝制服、戴着大檐帽,冷不丁就冒出来。有一回盼儿正给人称油条,忽然听见一声“收起来,都收起来”,抬头一看,两个大檐帽已经到了跟前。她手一抖,油条掉在地上,沾了灰。旁边买油条的人一哄而散,有个老太太跑得慢,拐棍都差点扔了。盼儿不敢吭声,把油条一根根捡起来,装进袋子里。那人说这次警告,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盼儿低着头,连说好。她蹲在地上捡油条,手指头摸到油渍和泥土,地上的灰糊在指尖上,怎么都搓不干净。陈母在一旁搂着念念,嘴唇哆嗦着没敢出声。

天气也是个欺负人的。夏天日头毒辣,晒得她后背起皮,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糊在眼睛上,辣得直流泪,她抬起胳膊一蹭,袖子湿了一片。忽然一阵乌云压过来,大雨说下就下。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桌子、盖油锅、搬面粉,雨点子砸在她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陈母抱着念念跑进旁边的屋檐下躲雨,陈父帮她把东西往三轮车上搬。等她收拾完,自己也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她骑上三轮车往回蹬,雨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眼睛睁不开。回到家,她先把面和油锅搬进屋里,拿干布擦干了,才顾上给自己换身衣裳。陈母烧了一碗姜糖水递给她,她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辣得直咳,眼泪呛出来了。陈母心疼得直抹泪,盼儿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最难熬的是冬天。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手指头冻得攥不拢,和面的时候面黏在手上,凉水冰得骨头疼。炸油条的时候手伸到油锅上面,一面烫一面冷,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不裂口子,晚上回去用热水一泡,疼得直哆嗦。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那阵子最难熬。她摸黑穿衣裳,摸到灶房点炉子,有时候冻得打火机都摁不着,手指头僵了半天才慌慌张张点着一根柴火。油锅热起来了,烟气呛得她直流泪。

可不管多难,她每天都出摊。风里来雨里去,没歇过一天。

澄玉从建国嘴里听说盼儿在炸油条,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看不见,可她脑子里有画面:盼儿站在油锅前头,弯腰捞油条,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湿了,贴在脸上;收钱找零的时候,手上的油渍蹭在毛票上,毛票皱巴巴的;收摊的时候,弯着腰搬桌子,腰直不起来,用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这丫头,命苦啊。”她喃喃地说。

铁柱蹲在门口抽烟袋锅,耳朵听见了,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没接话。烟雾在暮色里飘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人心里的愁,怎么都散不尽。

“苦是苦,可她心里头有东西撑着呢。”仝喜说。

盼儿整天站着,脚底板受不住。澄玉纳了好几双鞋底,厚厚的,针脚密密匝匝的,攒在一起用蓝布包着,放在炕角。等建国来了,她让他帮着捎过去。布包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她心里头的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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