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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什么,就是照实说。小萍听完,沉默了片刻,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
“他想好了就行。”小萍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
小萍没再说什么,可建国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小萍回了娘家。
她嫁给建国以后,隔三差五就回去一趟,有时候带着知意和润生,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今天她是一个人去的,建国带着润生和知意去看澄玉了。
小葱花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冬天的太阳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可晒萝卜干足够了。她把萝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竹筛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铜钱。看见小萍进来,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咋这时候回来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娘,我问你个事。”
小葱花把小萍让进屋里。堂屋收拾得干净利索,八仙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墙上的年画边角卷了起来,可画上的胖娃娃还咧着嘴笑。小葱花给小萍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娘,我哥要结婚了,怎么这么突然?”小萍开门见山。
小葱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有啥突然的,说好了就结呗。”
“你同意了?”
“他愿意就行。”
小萍愣了一下:“你不给他算算?我听说那姑娘精神上有点毛病,常年吃着药,这要是娶进门……”
“我从不给你们看这些。”小葱花把碗放下,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算命算卦,越算越薄。人的命,算不算都在那儿,算多了反倒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哥他愿意,那就是缘分。”
小萍没再说什么了。她帮小葱花把萝卜干翻了个面,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回屋陪小葱花坐了一会儿。
小萍走的时候,小葱花送到院门口,把一包萝卜干塞到她手里。
“给你婆婆带回去。”
小萍拿着那包萝卜干,站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冬天的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她裹紧了棉袄,把萝卜干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腊月二十六,高晓珍娶亲。
没有唢呐,没有流水席,可亲戚朋友们该来的都来了。晓珍家的院子不大,摆了三张桌子,堂屋里一桌,院子里两桌。小葱花天不亮就开始忙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炸了丸子,蒸了馒头。邻居家的婶子们也来帮忙,择菜的择菜,切菜的切菜,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军跑前跑后地搬凳子、摆筷子,脸上笑开了花。
院门口贴了红双喜,门框上挂了红布,老槐树上拴了一挂鞭炮,等着新人进门的时候放。
建国天不亮就到了。他帮着把桌子摆好,把酒盅筷子一一码齐,又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碟花生、一碟糖果。
晓珍在屋里换衣裳,蓝咔叽布的中山装,是上个月刚做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把衣服抻了又抻,对着镜子照了照——那镜子巴掌大,搁在窗台上,照不全整个人,他歪着身子看了半天,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走吧,别磨蹭了。”建国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晓珍深吸了一口气,把梳子揣进兜里,跟着建国出了门。
拖拉机是晓珍他叔的,昨天就开过来了,油箱加满了油。车头上贴着红纸,系着一块红布,车斗里铺了干净的麦秸,上面垫了一条红花床单。建国帮他把一切都检查了一遍,晓珍跳上拖拉机,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建国也跟着上去。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出一团团白烟。小军捂着耳朵站在院门口,笑得露出一排黄牙。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震得人骨头都发麻。冬天的凌晨冷得刺骨,风从车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割脸。晓珍两只手攥着车斗的栏杆,攥得指节发白。建国看了他一眼,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等到了玉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玉兰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砖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院门是开着的。玉兰她爹听见拖拉机的响声,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还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可今天脸上多了一团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照亮了。
“来了?”玉兰她爹说。
“来了。”晓珍说,声音有点紧。
玉兰她爹把晓珍让进院子。堂屋里亮着灯,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玉兰她娘在煮饺子,锅里的水翻着白浪。看见晓珍进来,她擦了擦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高兴,也有说不出的东西。
玉兰从西屋里出来了。
她已经穿好了嫁衣,大红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抹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大概是玉兰她娘给她弄的,抹得不太匀,嘴唇边上有一道红印子。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晓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兰,我来接你了。”
玉兰抬起头,看了晓珍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晓珍,”玉兰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把玉兰交给你了。你……你对她好就成。”
晓珍鞠了一躬说:“爹,您放心。”
玉兰出门的时候,鞭炮响了。这回是建国点的,挂在拖拉机旁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胡家庄的上空回荡,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冬天清冷的空气。玉兰她娘站在院门口,捂着耳朵,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玉兰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红布包裹,一个樟木箱子,箱子是老两口当年结婚时的陪嫁,漆面已经斑驳了,可擦得干干净净的。建国帮她把箱子搬上拖拉机,玉兰她娘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玉兰手里。
“拿着。”她娘说,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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