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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这里有人吗?”晚亭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春天的泉水。
彩霞抬起头看了晚亭一眼,干脆利落地说:“有。”
震生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没有!”那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彩霞扭过头瞪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晚亭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看了看震生,又看了看彩霞,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彩霞旁边坐下了。
彩霞的脸拉得老长,把搪瓷缸子端过来,喝了一大口,又咚地搁回去。
震生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他偷偷看了晚亭一眼——她坐在他斜对面,正翻开一本书,低着头,睫毛弯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蓝色的毛衣上,像一片晴朗的天空。
震生的心砰砰跳着,低下头假装看书,又偷偷看了一眼。
彩霞盯着他,把书翻得哗哗响。
春天来了。
四月的校园处处是花。操场边的杨树吐了嫩芽,图书馆前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花瓣落在地上,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薄雪。学生们脱了棉袄,换上单衣,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可这个春天不太平。
学校里有人病了,先是三两个,后来五六个,再后来十几个,症状都差不多——发高烧,浑身疼,没力气。校医室门口排起了队,校医忙得脚不沾地,开了安乃近和小药片,发下去让病号回去吃了躺着。有人躺了两天就好了,有人躺了一周还不见轻。消息传开,同学们开始紧张了,有人说是不是流感,有人说不是,流感的烧没这么重。
震生是四月十二号倒下的。
那天上午没课,他在图书馆看书,看着看着觉得浑身发冷,以为是窗户开太大了,把窗户关上,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冬天挨冻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穿了棉袄还觉得透心凉。他搓了搓胳膊,把棉袄裹紧了,可背上开始冒冷汗,额头上也是凉的。
他撑着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好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彩霞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他,看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她的手缩了一下,又贴上去了。
“你发烧了!”彩霞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走,去校医室。”
“不用,就是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震生摆摆手,“你帮我去校医室拿点药就行,我回去躺一会儿。”
彩霞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医室跑了。
震生回到宿舍,躺下来,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体温计夹在胳肢窝底下,等了几分钟,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他皱了皱眉,把体温计甩了甩又夹回去,再量,还是三十九度二。
过了十几分钟,彩霞出现在男生宿舍楼的门口。她进不去,站在门口喊震生室友的名字,把药递给那个室友,让他带进去。彩霞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喊了一句:“让他多喝水!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震生的室友把药和缸子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震生的被子:“彩霞给你拿的药,让你多喝水。”
震生撑起来吃了药,喝了半缸子水,又躺下了。他从枕头上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彩霞还在门口站着,因为他在走廊的嘈杂声里听见了她的声音——彩霞正在跟宿管阿姨软磨硬泡:“阿姨,我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他生病了,我给他送个药……”阿姨的声音像铁板一样硬:“不行就是不行,学校有规定,你站门口喊一声得了。”彩霞又说了几句好话,阿姨还是不松口,最后彩霞的声音渐渐远了。
安乃近吃了两个小时,烧退了一点点,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八度八,可震生的症状一点没见好。他身上开始疼了,不是普通的浑身酸疼——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他的骨头,一下一下的,骨缝里往外钻着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盖两床被子还在发抖,热的时候把被子全掀了还是觉得烫。
到了晚上,症状更重了。震生的眼眶开始疼,疼得他睁不开眼睛,用手揉了几下,眼眶周围又红又肿。腰也疼,那种疼不像平时累着了酸疼——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的疼,他翻个身都费劲,疼得龇牙咧嘴的。
彩霞第二天一早又来了,这回她没让室友传话,自己站在宿舍楼门口,等着震生出来。震生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走路腰疼得直不起来,两只手撑着腰,像个小老头。彩霞扶着他,走得极慢,平时十分钟的路走了二十分钟。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耳朵上别着体温计。他让震生坐下,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又问了问症状,看了看震生的喉咙和眼眶,开了几片安乃近,又包了几包小药片,说是消炎的。
“感冒了多喝水,多休息,别硬撑。”校医把药单子递给彩霞,摆了摆手,意思是下一个。
彩霞接过单子,没走,站着看了校医一眼:“大夫,他腰疼得厉害,眼眶也疼,光吃这些行吗?”
校医抬头看了震生一眼,皱了皱眉:“先吃两天看看,不见好再来。”
彩霞扶着震生回了宿舍,走到男生宿舍门口,她停住了,把药递给震生,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安乃近又吃了一天,烧还是不退。三十九度多,反反覆复的,好不容易降到三十八度五,过一个小时又烧回三十九度多。震生开始恶心了,中午吃的饭全吐了,吐得趴在床边干呕,脸憋得青紫。室友帮他端着脸盆,给他拍背。吐完了又躺下,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起了皮,牙龈也开始渗血,刷牙的时候满嘴的腥味,吐出来的漱口水是粉红色的。
震生说没事,可能是烧的。室友把漱口杯拿到水房倒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第三天,震生又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彩霞再来的时候,震生的室友从楼里跑出来告诉了她这些情况。彩霞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转身就跑。
校医不在医疗室,去食堂吃饭了。彩霞问了食堂的方向,找了过去。校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粥,看见彩霞站在食堂门口,急得满头大汗,不等她开口就把缸子放下了。
“咋了?”
“他吐血了。”彩霞的声音很大,食堂里的人全看过来。
校医跟着彩霞到男生宿舍的时候,在门口被宿管阿姨拦住了。校医出示了工作证,说这是急诊,阿姨才放行。震生正半靠在床上,脸色发灰,嘴唇上的皮干裂起翘,手里的搪瓷缸子在发抖。校医坐下来翻看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脖子和脸——脸和脖子都是红的,不是晒的红,不是喝多了酒的红,是一种发烫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校医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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