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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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石来运转(第1页)

山炸开了,石头堆了半面坡。

震生蹲在石堆前,把每一块料石都翻了一遍。青色的岩层露在外面,断面新鲜,没有风化层,阳光下泛着水光,像是刚切开的大青石。碎石子也筛出来了,大小均匀,抓一把在手里,棱角硌着掌心,是做地基的好料。可问题是,怎么卖?卖给谁?

于柱蹲在旁边抽旱烟,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被山风吹散,剩下一缕草灰味。“我镇上建筑队有熟人,我帮你问问。”

震生说行。于柱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捎回来一个消息:镇上有个建筑队的包工头姓孙,正在找石料盖供销社新楼,要三十方好料。震生骑车载着于柱去找孙包工头,把人带到山上看了一圈。孙包工头在山上转了半天,每块石头都要用锤子敲一敲,耳朵贴上去听回音。敲到一块青石时,他点了点头,又捻了捻碎石子,撮起一撮在指间搓了搓,说石头不错,比他在别处看的好,问他多少钱一方。

震生心里没底,看了于柱一眼。于柱竖起三根手指。孙包工头说一方三块?震生心里一惊,于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孙包工头把烟头踩灭了,说行,先拉五方试试,好的话后面继续订。

震生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一方三块,三十方就是九十块。九十块,够他小半年生活费。他和于柱送回家路上,于柱说了一句:“石头是死东西,价钱是活价钱。你石头好,不愁没人要。”震生点了点头,骑车往回赶。路两边是刚收过庄稼的田地,秸秆堆在地头,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甜味。他一路都在想怎么把石头运下山,怎么装车,怎么把账算清楚。

装车是于柱帮着找的人,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上山。拖拉机是手扶式的,排气管喷着黑烟,爬山时像一头喘粗气的老牛。石料装得满满的,震生坐在副驾驶上,手把着车斗栏杆,一路颠簸着跟到了镇上。卸料、算账、收钱,震生把钱攥在手里,一毛一毛的毛票,有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气,数了两遍,九十八块五,少了。孙包工头说扣了运费。震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一路骑车回家,那叠毛票隔着布硌着胸口,像一小块温热的东西。

回到家,他把钱放在堂屋桌子上。铁柱看了一眼,没说话。澄玉摸了一张,来回摸了摸,指腹在票面上摩挲,说:“这是卖石头的钱?”震生说嗯。澄玉把钱叠好了,塞进他的手心里:“你自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这第一笔买卖赚得不多,刨去给于柱的辛苦费、给开拖拉机师傅的油钱、给帮忙搬石头的人分工钱,落到震生手里没几个钱了。可不管怎么说,路开了,货能卖出去了,这就是好事。

返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临走前的傍晚,震生又上了趟山。太阳已经落到西山背后,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北山的石头被染成了暗紫色。他蹲在山坡上,把几块好料翻看了一遍,手掌贴在石面上,白天晒过的石头还留着余温。山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荆条叶子苦涩的气味。于柱和爱红也来了,震生把山上的事交代给他们。于柱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上学,山上我看着。”爱红在旁边也附和道:“有姐呢!”

震生把几块品相最好的料石搬回家,堆在院子角落里留作样品。临走那天清早又上了趟山,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刚露一线鱼肚白。山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新炸开的石面泛着青光,上面还挂着露水,震生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

回学校的班车上,震生靠着窗户。车窗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晒干的玉米秸和泥土的气息。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承包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塞回去。窗外的田野向后跑去,玉米地、高粱地、菜地,一片接一片,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山上的石头。

震生到宿舍的时候,彩霞照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九月初的校园,法桐的叶子还绿着,但边角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彩霞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等震生把东西放好,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起来了。

“你怎么晒成这样?”彩霞盯着他的脸。

震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很黑吗?”

“你看看你这胳膊,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彩霞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一看,手背上全是细碎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她又捏了捏他的小臂,硬邦邦的,比放假前粗了一圈。“你这是干啥了?暑假不是在家的吗?”

震生把自己承包北山,开山,炸石头,卖石头,一笔一笔地说。彩霞听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惊讶,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又是说不清的东西。震生说完了,彩霞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开山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我去帮忙啊!我力气大着呢!”彩霞急了,声音也大了。走廊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她又把声音压下去,脸涨得通红。

震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彩霞看他笑了,自己也绷不住了,哼了一声。

图书馆还是老位置,靠窗,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彩霞照样占了两个座,搪瓷缸子搁在两人中间,杯壁上印着浅浅的水垢。

隔了一阵,震生去报刊架上取报纸。报刊架在图书馆东南角,铁架子生了锈,报纸卷在木棍上,翻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抽出《人民日报》和《河北日报》,还有一份《中国农民报》,抱回座位。阳光正好落在他翻开的报纸上,铅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翻到农村经济版面,看到“延长土地承包期”“鼓励开发荒山荒坡”的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碰到政策条文就拿笔在笔记本上抄。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虫在叫。

彩霞在旁边瞥了一眼,这回没再嘟囔他看报纸的事。她低下头翻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认真的侧脸,又低下头去,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震生不知道的是,晚亭也注意到了他常看报纸的事。有一次她从书架那边路过,手里抱着一摞外国文学的书。震生正埋头翻报纸,眉头微微皱着,铅笔夹在指间。

快入冬了,天冷了下来。

震生惦记着山上的事,趁着一个周末坐班车回了趟家。十月底的华北平原,早晨已经起了薄霜。班车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震生用袖子擦出一块,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和灰蒙蒙的天。到家时天快黑了,院子里堆着刚收的萝卜和白菜,空气里有泥土和菜叶子的气味。于柱在山上等他,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旧军袄,蹲在石头堆旁边抽烟。

“回来了?”于柱站起来,把烟头在石头上碾灭,从怀里掏出账本递过来。账本是用学生作业本改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卷得像咸菜。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着卖了多少方石头、收了多少钱、支出去多少工钱,铅笔字,有的地方被手汗洇糊了。

震生翻了几页,发现有一笔账对不上。他重新算了一遍,还是差了三方石子的钱。于柱挠了挠头,说那车石子装车的时候他不在,是在这干活的小何给记得,可能记漏了。

震生没发火。他合上账本,拿着去小何家对了一遍。小何蹲在炕沿上,把当天的事回忆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了:石子确实装了那么多,买主那边也认账,是小何记的时候把“十七”写成了“十四”。震生对着账本看了半天,拿起笔重新誊了一遍,把每一项收支写得清清楚楚,交代于柱说以后每车石头都要记账,车次、方量、单价、运费、经手人,一样不能少。

回到家,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地上铺了一层干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铁柱看他进门,说了一句:“大学生回来了?”铁柱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今天这句透着点别的意思。震生把书包放下,说山上石头卖了不少,刨去开支,剩下六十多块。铁柱闷了一会儿,说了句:“石头卖了钱,别乱花,攒着娶媳妇。”

澄玉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面条,放在震生面前。灶房的灯光昏黄,面团的白气在灯光里袅袅地升。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颤着,像是刚出锅。震生吃了两口,抬头看见仝喜从大队回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鼻尖冻得通红。仝喜坐下来,摘下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北山的石头,你别光卖给镇上的建筑队,往石家庄那边看看。那边盖房子盖得多,石料需求大。咱离石家庄近,运过去运费也不高。”震生停住筷子想了想,说回头打听打听。

仝喜又补了一句:“听说咱们这边好几个村有人承包了荒山,都在往外卖石头。你要是不早点把销路打开,别人先把市场占了,你的石头就不好卖了。你人不在村里,就多写几封信回来,有什么事让于柱他们帮你跑。”

震生把仝喜的话记在了心里,返校后开始留心石家庄建材市场的信息。晚上回到宿舍,他趴在床上给仝喜写信,详细列了几件事:打听石家庄各个工地的石料需求、了解运石头的车到哪里去找、问问村里还有没有人愿意上山干活。信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第二天一早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傍晚,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大半。窗户上结了薄薄的冰花,暖气片吱吱地响,屋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旧书混合的气味。震生在看书,彩霞忽然说:“明天石家庄有个物资交流会,好些建材厂都去,你去不去?”

“去。”震生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出了校门。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拎着蛇皮袋的农民,有背着工具的泥瓦匠。公交车来了,人们一拥而上,震生护着彩霞挤上去,站在过道里,两只手撑着车厢顶部的横杆。彩霞挤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车开起来,车厢晃得厉害,彩霞没站稳,一下子撞在震生身上,额头磕在他下巴上。震生疼得龇牙咧嘴,彩霞揉了揉额头,瞪了他一眼:“你下巴怎么这么硬?”

物资交流会在一个旧厂房里。厂房是砖木结构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亮瓦,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白斑。大铁门敞着,里面摆了一圈桌子,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各种建材样品。震生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石料、砖瓦、石灰、水泥,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水泥的粉尘和铁锈的气味,脚下踩的是碎石子地面,走一步咯吱一声。

他在一个石灰厂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沾满白灰的蓝布褂子,手里夹着一根烟。震生问他石灰怎么卖,摊主说一吨十八块,量大从优。震生又问运到石家庄郊区运费要多少,摊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一个学生娃,问这么多干啥?”震生把承包合同拿出来给他看,摊主接过去扫了一眼,态度变了,搬了把凳子让他坐下聊。

震生在石灰厂摊子前和摊主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把价格、运费、质量标准、付款方式全都问了一遍,摊主答得不耐烦了,可看在他是个大学生的份上,最后还是给了他一沓资料,让他回去好好看。临走时摊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娃,有出息。”

震生走出厂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资料和一张名片。天已经过午了,冬天的太阳偏西得早,光线斜斜地照在厂房的砖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从物资交流会出来,彩霞走在前头,步子大,把震生甩在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去年过年做的,领口露出一截碎花布。震生紧走几步追上去,看见彩霞的耳朵冻得通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震生走到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彩霞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谢我啥?”

震生顿了一下,说:“谢谢你陪我来。”

彩霞还是没回头,可她的步子慢下来了一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刺骨,把路边的法桐叶子卷起来又抛下。可震生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不赖。

快放假的时候,震生收到了仝喜的回信。信纸是那种发黄的稿纸,折了三折,边缘磨起了毛。仝喜的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都很规矩,信上说:石家庄那边有个工地要料石,他已经托人去问了,等消息。还说他去看过北山两次,于柱把山上打理得还行,就是碎石堆得太乱了,需要重新规整规整。

震生把信读了三四遍。信纸上有一种樟木箱子的味道,他闻着那味道,想起了家里的堂屋、澄玉的擀面杖、铁柱的烟袋锅。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

窗外头,冬天的月光白亮亮的,照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雾。宿舍里暖气管子吱吱地响,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震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山上的石头——炸开了的青石面,新鲜的岩层,太阳底下泛着光,能卖钱的那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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