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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红把床单一扔,跟着仝喜就往家里跑。她跑得快,仝喜在后面追不上。等她冲进堂屋的时候,震生已经一脚踹开了于柱,从地上爬了起来。于柱捂着肚子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被手挠出的血丝,喘着粗气。
震生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发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嘴唇发白,两只手捂着下身,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爱红看见震生抬脚的那一幕——正好看见震生把脚从于柱身上收回来。她的火一下子蹿上了脑门,冲过去挡在于柱前面,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眼眶通红,冲着震生喊:“震生!你咋能打你姐夫!”
震生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涩得发苦:“他差点弄死我!”
爱红回头看于柱。于柱蹲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爱红又转向震生,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可能!我看到的,就是你打他!他在山上天天给你忙活,你就这么对你姐夫?”
震生深吸一口气,把疼压下去,可声音还是发颤:“我只是问他账目的事,想弄清楚怎么回事,他就动手了。我连问都不能问?”
爱红又看了于柱一眼。于柱还是不说话,把脸埋得更低了。爱红咬了咬牙,转过脸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声音硬得能硌牙:“震生,我们在山上给你忙活,这些年工资一直就那么点,我们从没抱怨过。你却怀疑我们?”
震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那几页,递到爱红面前,手指头戳着那些数字:“姐,你自己看看。出货量差不多,利润少了一成。我问一句,过分吗?”
爱红没接账本,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发抖:“我不懂这些。但我相信于柱,他不会做那种事。”
震生看着爱红。他从小喊她“姐”,她从小护着他。他上山开山,她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手上划了口子也不吭声。他以为他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不会有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可此刻爱红站在于柱前面,两只手张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墙,把于柱挡得严严实实。她的眼神里有泪,有火,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震生把账本合上,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没想到,账目不清,我连问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我最信任的姐姐和姐夫,就是这么帮我的?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爱红的嘴唇哆嗦着,没接话。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她没擦,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盯着震生。
震生把账本塞进兜里,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僵直,肩膀微微发颤,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你们觉得我对不住你们,你们走吧。以后山上的事,就不用你们了。”
爱红愣了一瞬。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钟,她狠狠地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眼泪流了满脸。她伸出手,拉住于柱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于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低着头,始终没敢看震生。
“好。”爱红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硬,“以后咱们两家,再也不联系。”
她拽着于柱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院门。院门在身后啪嗒一声关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澄玉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见爱红走了,听见脚步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震生,你没事吧?”
震生没回答,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后背在抖,不是疼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抖。澄玉摸索着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头上,手掌粗糙,可温热。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放在震生头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
彩霞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震生蹲在堂屋地上,澄玉站在他旁边。铁柱也回来了,听说于柱殴打震生,他马上就要去找于柱,澄玉和仝喜把他拦了下来,铁柱被澄玉和仝喜带回了屋。
堂屋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很。
彩霞把包放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震生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嘴角的伤,震生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彩霞看见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干了的血痕,眼眶下面也肿了,心一下子揪紧了。
彩霞站起来就要往外冲,震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拉得紧紧的。彩霞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他,震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别去了,我没事。”
彩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蹲下来,声音发颤:“他怎么能下这种手……震生,你得去看看,万一真有问题咋办?这可不是小事……”
震生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彩霞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没再挣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抱着,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铁柱的骂声断断续续地从东屋传出来,回荡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黑黢黢的,风一吹就晃。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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