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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冬天,润生已经二十一岁了。
他长得随了建国——高个子,瘦长脸,眉骨高,眼睛不大但有神。话不多,跟谁都是闷闷的,可人实在,谁交代的事都记在心上,从不偷懒。中专毕业后,文忠替他想了好几条路。最后文忠说:“你学个开车吧,这年头车越来越多,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润生听了,点了点头,就去学了驾驶本。学完回来,文忠托了市局的关系,让他去给局里的领导开车。
润生人腼腆,话少,领导上车说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从不东张西望,从不打听闲事。领导在后座打电话、看文件,他安安静静地开着车,连广播都不开。偶尔有领导问他一句“小刘,你今年多大了”,他老老实实地答“二十一了”,再没多余的半句话。领导倒觉得这孩子稳重踏实,越用越顺手。
文忠和彩霞后来生了个儿子,起名叫麒麟。小家伙如今已经上幼儿园了,虎头虎脑的,比他姐可欣小时候还能折腾,满屋子跑起来像一阵风,彩霞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彩霞后来就没再上过班了,专职负责照看两个孩子,每天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她跟幼儿园的老师熟得很。
麒麟的老师叫魏闪闪,老家栾城,跟彩霞是同一个地方的人。闪闪长得漂亮,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甜甜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彩霞跟她聊了几回,越聊越投机,回来就跟文忠说:“闪闪跟润生一般大,也没对象。我想给润生牵个线。”
文忠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这话,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你觉得行?”
“怎么不行?人姑娘活泼可爱,润生闷葫芦似的,正好互补。”彩霞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一个锅配一个盖,润生那闷性子,就得有个嗓门大的。”
文忠想了想,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说:“行,你安排吧。”
彩霞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把润生从宿舍叫回来了。
润生生得好看,随了澄玉的眉眼——窄脸,眉骨清秀,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带着一点笑意。只是他这个人太闷,那副好相貌白白长着,自己从来不觉得,旁人看了也觉得他好看是好看,可那好看像是挂在墙上的画,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彩霞把他拽到文忠屋里翻了一件新衬衫换上,又把他头发用水抿了抿,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哎呀,我这大侄子,出去了得迷死多少小姑娘啊。”润生一下子脸红了,耳朵根跟着烧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跟平时没多大区别。彩霞在旁边催他:“快走吧,别让人家姑娘等着。”润生“嗯”了一声,闷着头出了门,背影直挺挺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学会弯腰的年轻人。
见面的地方定在公园门口。冬天的公园人不多,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麻雀在枯草地上跳来跳去。润生到的时候,闪闪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老远就冲他笑了一下。润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走到跟前的时候,嘴张了两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闪闪倒是大大方方的,问他:“你是润生吧?彩霞姐跟我提过你。”
润生点了点头,又觉得光点头不行,赶紧补了一句:“嗯。”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湖边走。闪闪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像只蹦蹦跳跳的麻雀。润生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觉得这样不礼貌,抽出来,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闪闪回头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润生说:“没、没紧张。”
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还是干巴巴的,什么话都找不出来。他平时开车开得好好的,跟领导说话虽然话少,也不至于这样。可今天见了闪闪,他的脑子就像被人拔了插头,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路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闪闪停下来,指着桥下的水面说:“你看,冰面上有只鸟。”润生凑过去看,可他一紧张,步子迈大了,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他整个人仰面摔在了石桥的台阶上,四仰八叉的,活像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
闪闪愣住了,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得弯下了腰。她笑得太厉害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笑了出来。“你……你没事吧?”她一边笑一边问,声音断断续续的。润生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闷声说了句:“没事。”
闪闪还蹲在地上笑,好半天才直起腰来。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润生那副窘迫的样子,笑着问他:“你平时也这样?”润生老老实实回答:“不这样,你太好看了,我看到你······紧张······”闪闪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大声,眼睛弯弯的,说:“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啊。”
润生看着她,忘了说话。
后来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润生走在前面,这回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做人的感觉——至少脚底是稳的。闪闪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枯枝,偶尔指着远处说“那棵树长得真奇怪”。润生应着,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可还是简单,简简单单的。聊到走到公园后门的时候,闪闪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润生愣了一下,耳朵根又红了。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
闪闪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又平了。
后来彩霞问闪闪愿不愿意再见面,闪闪笑着说:“行啊。他挺好玩的。”彩霞回来跟文忠说:“成了。”文忠问:“怎么成的?”彩霞说:“我就说嘛,闷葫芦就得配个嗓门大的。”文忠看了一眼润生,他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是翘着的。
建国和小萍那边也有了好消息。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建国骑自行车去了镇上,揣着最后一笔钱。他把车停在招娣家楼下,站在楼道里缓了缓气,才抬手敲了门。招娣开门看见是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建国?快进来,外头冷。”建国进屋的时候,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来了也站起来,说:“正说要吃饭呢,你就来了,正好一起。”建国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招娣:“姐,还你钱,这是最后一笔了。还清了。”
招娣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她把它放在桌上,拍了拍建国的肩膀:“拿钱你还惦记着呢啊?我和你姐夫都没打算让你们还。”卫东也在一旁点头:“是啊,你和小萍这几年太不容易了。”卫东说着,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正好饭熟了,一起吃点,别急着走。”
建国本想推辞,可招娣已经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了板凳上。卫东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和建国各倒了一杯。他把酒杯推过去,开心地说:“来,喝一杯。这债还清了,心里也该松快了。”建国没有推,端起酒杯,跟卫东碰了一下。
招娣在旁边端菜、添饭,看一眼他们的酒杯,没说什么,只是多炒了一个鸡蛋端上来。喝得差不多了,建国放下酒杯,说了一声:“姐夫,我还得回去,不能喝太多了。”卫东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好,记着,以后有啥事了有姐姐和姐夫呢。”招娣端着一盘馒头出来,用报纸包好了塞进他怀里:“带回去吧。”建国接过馒头,揣在怀里,闷声说了一句:“姐,那我走了。”
出了门,寒风迎面扑来,他的眼睛还是热的。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在风里晃着,像在朝他招手。他蹬上车,骑得比来时快多了,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到了院门口,他把自行车靠墙一放,进了院子。小萍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都没问,但脚步已经往他跟前走了两步。他把怀里的馒头放在树墩上,直起腰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攒了好一会儿力气,终于开了口:“小萍,咱们家的债,还清了。”
小萍的手在衣裳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叠,可那双手微微发抖,怎么都叠不平。她低声问:“真的?”建国点了点头。小萍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天,看了看他,眼眶红了,可嘴角是翘着的:“还清了就好,咱们的日子,从今天起,终于全是我们自己的了。”她说完接过他手里那件衣裳,替他叠好,又折了折边角,放回筐里。她的手稳了,不抖了。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落在院子里,落在房顶上。可他们谁也没觉得冷。
小萍把存折仔细收好,擦了擦手,就去了澄玉那边。澄玉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听见小萍的脚步比平时快,手里的活慢了下来。“娘,”小萍蹲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笑,“建国的债,还清了。”
澄玉的手停住了。她把手里那根菜放下,摸索着拍了拍小萍的肩膀,嘴角慢慢翘起来。“好啊,”她说,“那今天可得庆祝一下。”
小萍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声音又脆又亮:“是啊!娘,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傍晚,知意放学回来了。她上初中了,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进门先喊了一声“奶奶”,又喊了一声“妈”。小萍从灶房探出头来,冲她喊:“知意!咱们家的债还完了,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去!”
知意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香蕉!我想吃香蕉!你从来不给我买,只有仝爷爷回来我才能吃到一回。”
小萍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买!妈给你买一挂回来!”
小萍说:“行,那我就炒几个菜,再焖一锅米饭。”
建国天黑前也过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玻璃瓶子,贴着红标签,是老白干。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解开棉袄扣子,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萍倒了一杯。杯子里散出浓烈的酒香,一下子窜满整个堂屋。他搓了搓手,看着小萍,声音有些沙哑:“小萍,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喝两杯。”小萍端起酒杯,杯子里透明的酒液映着电灯的光。她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可她没有放下杯子,又抿了一口。酒杯搁下的时候,杯子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了。
澄玉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饭,面前是红烧肉的香气和葱花炝锅的焦香。她看不见那些菜的色泽,但她听着建国倒酒的声音,听着小萍喝酒时吸溜的声响,听着知意吧唧吧唧嚼着东西说着“太好吃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放下来。
知意吃了两口菜,忽然抬头问小萍:“娘,那以后咱们能经常买香蕉了吗?”小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买!想吃多少买多少!今天就让你吃够。”知意高兴得眼睛弯弯的,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香蕉放在桌角,黄澄澄的,还没剥开。窗户外面开始飘小雪了,细碎的雪粒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驴圈的棚顶上,落在那些已经还清的债和那些还在继续的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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