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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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洪水(第1页)

一九九六年八月,雨下疯了。

先是三号晚上,雨落下来了。起初还是密的,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白蒙蒙的碎末,落在地上听不见声响,只觉着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到了半夜,那雨势变了。檐口的雨水从一线变成了瀑布,哗地往下泻,砸在台阶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白沫。房顶上闷闷的,像是有无数只手掌在不停地拍着一块老旧的鼓皮,声音密得连成一片,听不出间歇。夜里没人睡着——雨声太大了,大得像是整条巷子都被泡在了水里。屋顶的瓦缝里有水渗下来,滴在搪瓷脸盆里,叮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第二天,雨没停。第三天,还是没有。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那个窟窿里没完没了地往下倒,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黄泥汤子裹着落叶和碎草,打着旋往门槛那边涌。墙根底下的青苔泡得发胀,变成一种泡发后的脏绿,鼓鼓囊囊地浮在水面上。那口倒扣的水缸半淹在水中,缸沿上挂着一串被冲下来的枯叶。雨落在地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水花,像无数只小小的白蛾子在水面上扑腾了一下,又没了。

这场雨来得太猛了。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受八号台风外围云团的影响,加上副热带高压和南下冷空气的共同作用,太行山迎风坡的石家庄、邢台、邯郸、保定等地连降大暴雨和特大暴雨。石家庄二十九个小时全市平均降水五百二十三毫米,井陉县达到了六百七十九毫米。处在暴雨中心区域的鹿泉,持续二十六小时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过程,降雨量达五百七十五点五毫米。全县主要河道均已形成径流,沿太行山脉的小水库均已满库,引岗渠、源泉渠也积满了水。从八月四日上午九点左右开始,沿太行山的各个水库相继崩溃-——黄峪水库就是其中之一。

黄峪水库在村子北边的山坳里,建于一九八五年,库容不大,原本只够灌溉周边几个村的田地。可这场雨太大了,太急了,水库的水位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漫过了坝顶,土坝被泡软了,泡透了,轰隆一声就裂开了口子,水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裹着泥沙和碎石,沿着山沟往下一路奔泄,冲垮了田埂,淹没了村路,灌进了低洼处的庄稼地。等水到了村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黄澄澄的、漫无边际的泥汤。

建国后来听人说,整个鹿泉两百零八个村庄里,有一百五十个村过了水,六十八个村被洪水围困。倒塌和损坏的房屋五万五千多间,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二十四亿。全省九十一个县市、一百四十六万多人受灾,是1963年以来河北洪灾损失最为严重的一年。当然,那些数字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在院子里趟着水的人,只知道自己脚下的水还在涨。

知意站在堂屋门口,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趾头泡得发白起皱。她低头看着水一寸一寸往门槛上爬,浑浊的泥水面上漂着一片泡软的草叶,晃晃悠悠的。她回头喊了一声:“奶奶,水进来了!”

澄玉拄着棍子从屋里摸出来,在门槛边蹲下,伸手去探。水凉得刺骨,已经漫过门槛底部那一层木棱了,触手是冰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她直起身,语气不慌不忙:“别怕,去把灶房那几块砖搬过来,垫在门槛外面。”

知意跑进灶房,搬了几块半截砖出来,砖面上还沾着灶灰。澄玉蹲在门槛边,用手摸着门槛的位置,让知意一块一块地码。砖码了两层,又铲了几锹土堆在砖缝里,夯瓷实了。水被挡在了外面,漫不上来了,只在门槛前面打着转,黄浊的,像一锅没来得及搅开的玉米糊。雨还在下,绵绵密密的,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

巷子里传来趟水的声音。那声音浑浊而迟滞,一脚踩下去水被压开,再提起来时带出一声含糊的咕嘟。有时候能听见人踩进坑里时,整个人滑了一下,溅起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响。澄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谁这么大雨还往外跑?”

那趟水声越来越近,到了院门口,一个身影扑进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水顺着下巴淌成一道一道的,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是建国。他满身泥水,膝盖以下的裤腿上裹着一层黄泥浆,整个人像是被浇了层泥釉;左胳膊上划了一道血口子,泥水糊着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从伤口边缘慢慢化开一圈浅红。他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大口喘气,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他脚边洇出一小滩浑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朝澄玉摆了摆,嘴里呼哧呼哧的,半天才缓过劲来,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娘,”他喘着气,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你们没事吧?”

知意喊了一声:“爹!你咋成这样了?”

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泥水糊了半张脸,像涂了一层泥壳:“路上有个大水坑,没看清,一脚踩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狗刨了两下爬上来的。”

澄玉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被雨声压得又短又轻,像是从水面上飞过去的一粒小石子,弹了一下就没了。建国也咧嘴笑了一下,脸上都是泥点子,一笑就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皮肤。他顾不上多说话,弯腰就去搬院子角落里的那几块石头,泥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一步一个水印。他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在院门口,又把门槛外面的砖重新整了一遍,垫高了一层,又拿铁锹从墙根底下铲了几锹土把缝隙堵瓷实了,泥浆顺着锹沿往下淌,黏糊糊的。水被挡在了外面,打着旋往巷子深处淌去了。

忙完这些,建国进屋换了一身干衣裳。他坐下来,把湿透的鞋脱了,光脚踩在砖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白,脚背上泡出了一层皱皮。雨还是没停,可没有刚才那么猛了,变成了一种细密绵长的雨丝,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跟大地说着什么悄悄话,说得不急不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雨都匀在这几天里下完。

澄玉坐在他对面,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着外头时紧时疏的雨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识洪水。目前还不算大,只怕这雨不停的话,这家可就保不住了。”她的声音很平,可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颤着,像是有一股暗流正从她的指尖往下淌,顺着裤腿,渗进砖缝里。

建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咱们这边还好。我听人说,白鹿泉那边全淹了,房子倒了不少。”他说完,抬头看了看门外。门外的水面还在缓缓往上涨,那些被水泡透了的落叶正贴着墙根朝巷口漂去,像一艘艘失去了方向的、小小的船。

澄玉没接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是在数雨声。她的指尖触到了裤子上一块干的地方,冰凉的,像一块还没被水浸透的陆地。

天黑的时候,巷子那头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不是趟水声,也不是雨声。那声音像是一大片脚步落在泥水里——又沉又稳,齐整得像一面鼓在远处被人一下一下地擂着,节奏分明,不慌不忙。建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巷口望去。

雨幕里,一队穿迷彩服的子弟兵正从巷口淌水过来。他们裤腿卷到膝盖,背上背着沙袋,手里拎着铁锹,水没过了小腿肚子,可步子还是齐的,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远处扯着他们,不让他们乱。沙袋的棱角从肩头露出来,雨水顺着袋子的缝隙往下渗,在步子和步子之间拉出一条又一条细细的水线。前面那个喊了一声:“老乡,家里有人吗?需要我们帮忙不?”那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更结实的世界里渗出来的一点光。

建国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肩膀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他冲着那队人影喊了一声:“谢谢!家里没事!”声音不大,可穿透了雨幕。

那队人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趟水。建国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趟着水往前走,裤腿被泥水染成了土黄色,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脊背绷得笔直。他们的背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排移动的墙,湿淋淋的,却立得住。水没过了小腿,他们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雨还在下,可那些脚步声落在水面上,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长出来,把这一整夜的摇晃都给摁住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可一直在那里——远远的,从巷口传过来。建国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澄玉坐在堂屋里,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听见了那脚步声,又沉又稳的,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棍子顶端。后来全省五百多万军民投入了抗洪救灾,两万五千名解放军和武警官兵冒雨赶赴抗洪前线。那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此刻她只听见雨声小了,脚步声近了,听见有人在外面喊“老乡,我们来帮你们了”——那是她这一夜听到的、最让人踏实的声音。

雨还在下,可已经小了。院子上空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小块暗蓝的天色,像是谁在厚厚的棉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院子里的积水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露出泡了一天的砖地,发白,发亮,砖缝里的泥土像墨线一样把每一块砖的轮廓都描了出来。风从枣树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泥腥味,湿漉漉的,像是大地刚翻了个身,呼出了一口长长的、积攒了好几天的气。树梢上挂着几片被水洗得发亮的叶子,在微光里颤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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