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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不是病床上温柔却苍白的女人,不是林家晚宴上端庄优雅的夫人,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笑得毫无负担。 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点了点照片,“这是她第二次来307,为什么不是第一次?” 秘书忍不住问,老人笑了笑,“第一次,她气哭了。” 老人端起咖啡,像讲一个许多年以前的故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吵了一架。” ———— 那是一个下雨天,东京六月的雨细细密密,下得很安静,具载民顶着一头湿透的头发冲进咖啡馆,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老板!” “快借我条毛巾!” 老人瞪他一眼,“你又不给钱。” “下个月一起结。”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具载民咧嘴一笑,“新闻人讲信用。” 老人骂骂咧咧把毛巾丢过去,“我看你讲的是脸皮。”具载民哈哈笑着擦头发,然后拿着伞离开。 酒店307门口风铃忽然响了一声,一个年轻女孩推开门,站在门口。 她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万叶集》,站在门口,用生涩的日语轻轻问,“请问……这里有一位具记者吗?” 具载民动作停住,抬头看过去,两个人第一次四目相对。 具载民走过去,“找我?” 女孩点点头,“您好,我是出版社介绍来的翻译,以后……负责帮您整理日文资料。” 具载民愣了,低头看看自己,拖鞋,皱巴巴的衬衫,裤脚还卷着,再看看女孩干干净净,站得笔直。 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先进来吧。” 307房间很乱,推开门的一瞬间,女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嫌弃而是震惊。 报纸铺了一地,墙上贴满东京地图,书桌上堆着照相机录音机,胶卷及文件,烟灰缸满得快要掉出来,窗边还摆着三个吃完没洗的泡面桶。 女孩沉默了,具载民轻咳一声,“有点乱。”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进去,看了一圈,最后轻轻问了一句,“具先生。” “嗯?” “您……”她停顿了一下,“平时住这里?” “住啊。” “一直?” “一直。” 女孩又沉默了,她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报纸一张张捡起来。 具载民愣住,“你干嘛?” “整理一下了。” “不用的。” “你这样散着东西会踩坏的。” “没关系。” “有关系。” 女孩认真地说,“资料应该分类。” 具载民摆摆手,“我自己知道放哪儿。” 女孩拿起一张报纸,“那这一张呢?” 具载民:“……” 她又拿起一张,“这一张?” 具载民:“……” 具载民看着自己307,这是他入住一来这个屋子第一次被认真整理。 女孩把所有报纸按日期分类,采访录音按编号排列,胶卷一卷卷放进盒子,连桌上的铅笔都削好了。 具载民坐在旁边,一开始还想帮忙,结果越帮越乱,最后被女孩赶到窗边,“你别动了。” “我不动干什么?” “写稿。” “我写完了。” “那就检查。” “检查什么?” 女孩把一叠资料放到他面前,“错别字。” 具载民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林小姐。” “嗯?” “你是不是老师?” “不是。” “那怎么这么会管人?”女孩低着头继续整理,淡淡回了一句,“因为看不下去。” 具载民哈哈大笑,整个307第一次有了笑声。 老人望着照片,眼神慢慢柔和,“后来她几乎每天都来,上午在出版社,下午就到307,她负责翻译,具载民负责采访,晚上两个人一起整理资料。” 秘书轻声问:“他们是不是……” 老人摆摆手,“那个时候没有,他们更像搭档。天天吵,为了一个词能吵半小时,为了新闻标题能争一晚上,具载民觉得记者要写真相,她觉得真相也应该让普通人看懂,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老人笑着叹了口气,“可第二天,还是一起去便利店买饭。” 东京那时候的便利店,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品种。 饭团,关东煮,便当,热牛奶。 具载民总挑最便宜的,女孩每次都皱眉。 “你天天吃这个?” “省钱。” “没营养。” “记者靠理想活着。” “理想不能补充蛋白质。” 具载民笑,“那怎么办?” 女孩没说话,第二天开始,每天多买一个鸡蛋,放到他便当里,具载民低头看着那个鸡蛋愣了半天,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女孩头也没抬,“猜的。” “猜这么准?” “因为你昨天盯着别人便当里的鸡蛋看了三分钟。” 具载民:“……” 具载民看不到自己的脸,他的脸都红了,嘴还硬,“我是观察能力强,不是馋。” ———— 老人年纪大了,说的事情总是对不上号,但是林夏玲还是在认真的听着。 整个咖啡馆里,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夏玲望着照片,她忽然觉得,三十年前的307,没有阴谋没有案件,没有死亡。 那里只是两个年轻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工作,认真生活。 而母亲,也终于不再只是她记忆里的母亲,她真正成为了一个会笑、会生气、会照顾别人,也会和人拌嘴的年轻女孩。 老人轻轻翻过相册下一页,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照片里307多了第三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他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神情安静与笑闹着的另外两人格格不入,老人望着照片,声音轻了很多。 “后来。” “他来了。” “307从两个人。” “变成了三个人。” 老人没有立刻翻到下一页,他的手停在相册边缘,像是在犹豫。 窗外,一阵风吹过,银杏树枝轻轻摇晃,树影落进咖啡馆,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 唱片机里的爵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钢琴声低缓而安静,老人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另外一个姓林的年轻人,第一次来店里,我根本没注意他。” 秘书问:“为什么?” “因为他太安静。”老人端起咖啡。 “有的人一进门,整个屋子都热闹。” “具载民就是。” “有的人进门以后,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林成赫就是。” 那是一个阴天,东京刚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泥土味,咖啡馆里只有三四位客人,老人正在擦杯子。 门铃轻轻响了一声,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深灰色西装。 黑色长风衣搭在臂弯,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沾了一点雨水,他站在门口,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您好。” 老人笑着回应,“欢迎光临。” “一杯黑咖啡。” “好的。” 男人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靠墙,背后没有人,视线却刚好能够看见咖啡馆门口。 老人把咖啡端过去,年轻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整整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老人回忆着那一天,忍不住笑了笑,“后来我还以为,他是失恋了,才会一杯咖啡喝两个小时。”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黑咖啡,还是一句:“谢谢。” 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一周,每天都是如此。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咖啡放下,笑着问,“年轻人,你是不是在等人?” 男人微微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算是。” “女朋友?” 男人摇头,“不是。” “那还天天等?”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恰好门铃响了,具载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身后跟着那个总爱喝热牛奶的女孩,女孩正在低头整理包里的资料,具载民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天采访差点迟到,那个教授讲了两个小时。” 女孩轻轻皱眉,“那是因为你一直打断别人。” “记者就要问问题。” “也不能一直问。” “为什么?” “别人也要喝水。”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老人下意识看向角落,那个年轻男人只是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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