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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拉尔基火车站招待所。
这是富拉尔基档次最高的旅店,但也只是二层红砖小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雪花膏和锅炉房煤烟混合的味道。
203房间。
陈阿财坐在床上,正在整理他的黑色公文包。他穿了一件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的确良西装,头发抹了油,梳得溜光水滑。桌上放着一盒还没抽完的红塔山。
门响了。
陈阿财头也没抬,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是赵老六吗?东西拿到了就直接进来,磨磨蹭蹭……”
话没说完,门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满身泥土的赵老六,而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公安制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陆卫东。
他没带小刘,也没带老赵,就一个人来的。他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陈阿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公文包里缩,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脸上堆起一抹职业化的笑容:“哎呀,是公安同志啊。有什么事吗?我是来这边考察粮油生意的商人,手续都齐全的。”
陆卫东没说话,拉过一把木椅子,在陈阿财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了陈阿财一眼,眼神不凶,但很深沉,像冬天结了冰的嫩江,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流。
“陈阿财,福州人,三十八岁。”陆卫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去年在福州火车站接走孙贵清手里那个三岁孩子的‘陈老板’,也是你吧?”
陈阿财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着说:“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孙贵清?什么孩子?我是正经生意人,我是来收废旧金属的。”
陆卫东没急着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是赵老六的笔录,还有调查到的那辆黑A牌照面包车的轨迹记录。
“赵老六已经全交代了。你们在嫩江边上一共挖了四个地方,这是最后一个。前三个地方挖出来的东西,你卖给了广州来的人。”陆卫东看着陈阿财,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赵老六说,这次的东西,你给了他五百块定金。定金的号码,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对过了,是从市银行取出来的新票,连号的。”
陈阿财的笑容僵了一下,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想借抽烟掩饰什么。
陆卫东没拦他,等他点着了烟,才继续说:“还有,你那辆黑A牌照的面包车,后备箱里有残留的生土。那种土,只有富拉尔基江边的沙坑里有。你是干这行的,应该知道,生土沾上了,没那么容易洗干净。”
陈阿财抽烟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同志,就算我去过沙坑,那又怎样?我去那边看风景不行吗?你们不能因为我去了江边就说我犯法。”
陆卫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孙贵清当年指认陈阿财时留下的模拟画像。跟面前这个人,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也有七八分相似。
“陈阿财,你不是第一次干这行了。”陆卫东说,“孙贵清那个案子,我跟了一年多。你以为跑到黑龙江就没人认得你了?”
陈阿财的脸白了。他低着头,猛吸了几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从福建跑到黑龙江,从拐卖儿童转到倒卖文物,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后果。”陆卫东转过身,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经手的那些孩子,现在在哪儿?你经手的那些文物,流到哪儿去了?”
陈阿财不说话了。他坐在床沿上,手指夹着烟。
沉默了很久。
陈阿财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我要是说了,能减刑吗?”
陆卫东说:“主动交代,算立功。法院判的时候会考虑。你在福建那个案子,拐卖儿童,主犯判了十五年。你要是把这条线上的人都供出来,法官会酌情轻判。”
陈阿财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队!不好了!”小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慌张,“那辆黑A面包车被人劫走了,留守的同志受了重伤!”
陆卫东心里猛地一沉。他转过身,看着陈阿财。陈阿财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得意,是恐惧。那种恐惧,比他刚才面对审讯时更深。
“你的人干的?”陆卫东问。
陈阿财摇摇头,声音发抖:“不是……不是我的人。可能是上面的……可能是南边那条线上的人。他们知道我出事了,想灭口。”
陆卫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他转身拉开门,对小刘说:“叫救护车,受伤的同志先送医院。通知老赵,封锁富拉尔基所有出城的道路。面包车跑不远。”
小刘应了一声,跑走了。
陆卫东回头看了陈阿财一眼。陈阿财缩在床角,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烟盒,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陈阿财,”陆卫东说,“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的上线是谁,南边那条线是谁在管,孩子送到了哪儿,文物卖给了谁。你说得越细,对你越有利。”
陈阿财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说。我都说。但你得保证我的安全。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陆卫东说:“你在看守所里,没人动得了你。”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点上一支烟。手很稳,但脑子里翻涌得厉害。面包车被人劫走了,留守的同志受了重伤——这说明陈阿财背后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而且下手极快。他们在富拉尔基,或者离富拉尔基不远,一直在盯着这边的动静。
他想起陈阿财刚才那句“可能是南边那条线上的人”。南边那条线,从福建到黑龙江,从拐卖儿童到倒卖文物,这些人不是一两个,是一张网。陈阿财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现在这个结被他们抓了,网上的其他人想把这个结剪掉,免得牵出整张网。
他把烟抽完,掐灭,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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