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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0月下旬,齐齐哈尔。
北方的秋天短得像个喷嚏,几场霜打下来,满地的落叶就被冻在了泥里。陆卫东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已经秃了,王淑芬正忙着把最后一批大白菜往地窖里挪。
家里的炕越发显得宽敞了,只有老四和老五在那儿打闹。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张大连寄回来的明信片,那是老二寄的,正面是老虎滩传说石雕照片,背面只有一句话:“爸,妈,军校训练挺苦,但饭管饱,我长高了,不用担心。”
陆卫东笑了笑,刚要把明信片收起来,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陆队在吗?陆队!”
听声音是局里的小王。陆卫东眉头一皱,这个时间点找上门,准没小事。
来的人不光有小王,还有一个穿着破烂羊皮大褂的老头,浑身冒着寒气,裤腿上全是冻得结冰的泥点子。
“陆队,这是从碾子山区过来的老乡,说是捡到了这个,非要找‘打拐的那个陆青天’。”小王递过一个皱巴巴的、已经撕开的“大前门”烟盒。
陆卫东接过烟盒,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烟盒的内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用烧焦的木棍写的,黑灰已经有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黑河……林场……救命……我系广东人……”
在字迹的最后,画着一个非常小的符号——那是两颗歪歪扭扭的心连在一起。
陆卫东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跳下炕,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起了毛边的蓝色笔记本。翻到写着五个红叉的那一页,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陈小龙,12岁,湛江人,背部有双心形胎记。”
“老乡,这烟盒在哪儿捡的?”陆卫东沉声问道。
“就在黑河边上一个送木料的卡车底下。那卡车是从大兴安岭林区深处出来的,我就瞧见个小孩探了下头,手一甩,这东西就掉我脚边了。”老头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孩子,眼神跟饿狼似的,吓死个人。”
半小时后,齐齐哈尔市局办公室,灯火通明。
赵局长披着棉大衣走进来,看着桌上那个烟盒,又看看陆卫东:“卫东,你觉得跟去年南澳岛那个‘阿骚’有关?”
“‘阿骚’逃到了香港,但他带走的那几个孩子并没在广东境内出现。”陆卫东指着笔记本上的红叉,“去年汇报时我就怀疑,他们有一条发往北方的‘暗线’。1981年全国搞大建设,矿山、林场需要大量劳动力。那些偏远林区,甚至连户口都不查,只要有力气就能干活,没力气的……”
陆卫东没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没力气的孩子,在那里就是“消耗品”。
“现在是1982年了,严打的苗头已经出来了,这帮人竟然还敢顶风作案?”赵局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卫东,你想怎么做?”
“黑河距离咱们这儿远,大兴安岭深处更是法外之地。”陆卫东眼神冰冷,“我带两个人,先摸过去。如果是陈小龙,那剩下的四个孩子,大概率也在那儿。”
就在陆卫东准备出发的前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从哈尔滨寄来的挂号信。
信是苏玉写的。沈老师和苏玉领证后,生活过得红火,苏玉在信里除了问候,还特意提到了一件事:
“卫东,前些日子我的一位省美协的朋友去黑河采风,回来时提到在边境林场写生,无意中画到了几个奇怪的‘搬运工’。他们虽然个子小,但干的是成年人的重活,领头的工头甚至背着猎枪。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你办案时留个心眼。”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速写。
画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弯腰扛着一根巨大的原木。少年的脸是模糊的,但他裸露的后背上,那个双心形的胎记被画家敏锐地捕捉到了。
陆卫东看着这张素描,手指微微发颤。
那是一个画家的眼睛和画笔记录下的场景,帮陆卫东锁定了他找了一年多的犯罪线索。
齐齐哈尔市局办公室里,赵局长把一份加急电报拍在桌上。
“卫东,省厅那边协调好了。黑河那边的林场跨度大,很多地方连地图都没标清。你说这个‘阿骚’潜逃香港前,把这批货‘甩’给了北方的林场工头,消息准吗?”
“准。”陆卫东点上一支烟,烟雾背后的眼神冷得像冰,“苏画家寄来那张画就是铁证。那孩子后背上的胎记,不会错的。1981年咱们跨省打拐,那是‘南下’;现在1982年,咱们得‘北上’。这帮人想趁着林区封山前最后捞一笔,咱们就得抢在雪封路之前,把窝给端了。”
赵局长看着陆卫东,这小子自打送走了老二去当兵,身上那股子刑警的杀气越来越纯粹了。
“带上小王他们,再去老兵连借几支56半(步枪)。大兴安岭的狼多,但带枪的人比狼还狠。”
王淑芬在灶房里忙着摊煎饼,她知道陆卫东又要出远门了。
“卫东,老二刚走,老大和老三回学校了,家里就剩下我跟这两个小的。你……你早点回来。”王淑芬往他包里塞了厚厚一叠煎饼,声音有点低。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守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心里有一丝愧疚,但他摸了摸怀里的蓝色笔记本,那里还有五个孩子在等他。
“淑芬,这次办完,我一定带你去哈尔滨看看沈老师他们。等过年,咱们全家在哈尔滨过。”
以前办案,心里总惦记着老三的学费、老二的脾气、老大的前途。现在,孩子们都已经在各自的人生里扎了根,哈尔滨还有沈老师和苏玉帮衬着,他就像一个卸掉了所有包袱的猎人。
这种感觉不是在孤军奋战,而是后顾无忧。
他陆卫东即便是在大兴安岭的雪地里趴上三天三夜,只要想到大连的志刚、北京的秀兰、哈尔滨的志远,心里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那是他的光,也是他守着的这片土地最终该有的样子。
“同志们,出发!去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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