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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的交流会在六月中旬,陆卫东只待了三天。辽宁省厅刑侦处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他讲了从现场痕迹推断逃跑方向的几个要点,又拿牡丹江和信阳两个案子做了对比分析。散会后宋涛非要请他吃饭,他推辞不过,在省厅食堂吃了一碗猪肉炖粉条,当天下午就坐火车回了齐齐哈尔。
不是他不想多待。六月了,“严打”的风声已经从省厅吹到了市局。
回到齐齐哈尔的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刚进办公室,老赵就抱着一摞卷宗推门进来,往他桌上一搁,厚得桌腿都跟着颤了颤。
“这些都是这两个月压上来的。”老赵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铁东区两起入室盗窃,龙沙区一起拦路抢劫,建华区三起撬门,富拉尔基那边还有个纵火案——烧了人家的柴火垛,差点把隔壁房子也燎了。小打小闹的我都分下去了,但这些——”他拍了拍最上面那几本,“都是硬骨头。”
陆卫东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眉头就皱了起来。铁东区,受害的是个退休老工人,攒了三年的粮票和两百多块钱被人从家里翻走了,门锁完好,没有撬痕。老人报案的时候急得血压飙升,在派出所差点晕过去,老赵亲自把他送到医院去的。老人家里有个瘫痪的老伴,那两百块钱是老两口攒着要买轮椅的。第二份,龙沙区,一个下夜班的女工被人从后面抢了包,人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包里就十来块钱和一个饭盒。第三份更让人搓火——建华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人冒充街道干部骗进屋,说给办低保补贴,收了“手续费”就再没出现过。
“冒充街道干部?”陆卫东眉头皱了起来。
“对,生面孔。手法倒不算新鲜——这种骗老人钱的案子隔几年就冒出来一批。”老赵说,“上回那个骗老孙头的王德胜(杀害周所长的),诈了八十块钱,那案子破了之后顺藤摸瓜揪出一串——后来部里督办,省厅统一收网,判了一批。不过这回这个骗子——据老太太说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本地口音,胖墩墩的,跟以前那些不是一路人。”
“女的?”
“对。具体线索不多,我还在摸排。老太太眼神不太好,就记得那人穿了一件灰布褂子,头上包着围巾,说话细声细气的。隔壁邻居倒是看见她进了巷子,但也没记住长相。”老赵把情况快速交代了一遍,又转回手头最急的事,“这几个案子,入室盗窃那个影响最大——老头的轮椅钱,街坊邻居都知道。所长说再破不了,他这个所长都没脸干了。”
陆卫东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大晴天,可他心里没有这天气敞亮——偷老人轮椅钱的贼,抢女工饭盒的劫匪,骗老太太低保费的骗子,每一件听着都是小案子,但每一件都扎在老百姓的骨头上。
“这个冒充街道干部骗钱的,小刘去查。”他转过身来,开始分派任务,“老太太说那人穿灰布褂子、包着围巾——去街道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冒充干部到别的老人家去过。入室盗窃那个碰的是技术锁,查一下最近释放的有盗窃前科的人员,重点摸排铁东区。拦路抢劫的——”他停了停,看向老赵,“这个人从背后袭击下夜班的女工,抢了十几块钱就跑,手法不算老练,可能是个新手。但他知道这个女工的下班路线,说明提前踩过点。去她工作的纺织厂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在厂区附近转悠。”
“好,我这就去安排。”老赵抱着卷宗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刑侦科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老赵摸排盗窃前科人员,发现铁东区那个技术开锁的盗窃案跟去年处理过的一个案子手法相似——都是锁芯完好、没有撬痕,室内翻动有序、专挑现金和粮票。去年那案的嫌疑人叫刘二奎,去年年底刚刑满释放,现在在铁东区租了间平房住。老赵带人蹲了两天,发现刘二奎最近花钱手松了不少,顿顿吃肉、还换了块新表,昨天夜里趁他出门时拦下盘查,从他身上搜出三百多块钱和几张粮票——数额跟失窃案对得上。人已经拘留,正在审。
老韩负责那个拦路抢劫的。他蹲了几个通宵,终于在一个小路口的修车铺老板那儿问到了线索——案发那天夜里,老板听见有人推自行车从巷子里过,车链子哗啦哗啦响,还以为是早起上工的人。老韩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在纺织厂附近一个平房区找到了那辆自行车——是一辆永久牌,车胎磨损严重,后座绑着一根麻绳。车主是个二十出头的无业青年,叫赵三平,以前在纺织厂干过临时工,了解女工的下班路线。老韩带人上门的时候,这小子正蹲在屋里吃饭呢,桌上摊着抢来的零票和那个饭盒。人已经抓了,正在做笔录。
小刘负责那个冒充街道干部骗老人的女骗子。他去街道办查了几天,发现这个女的不止骗了建华区那个老太太——铁东区也有两个老人报过案,说有个胖墩墩的女人上门,自称是街道干部,说给办低保,收了“手续费”就再没来过。三个老人的描述基本一致:四十来岁、本地口音、灰布褂子、头上包着围巾。每次骗的钱不多,十块八块的,但专挑独居老人下手。小刘把线索串起来,顺着一个老人提供的口音特征找到了拜泉县一个叫陈大兰的女人——她之前在老家就有过骗老人钱的案底,去年年底来了齐齐哈尔。经过几个受害老人的指认,确定就是她。人已经在拜泉老家被当地派出所控制了。
几个案子陆续都有了眉目,办公室里堆积的卷宗一本本合上,老赵紧了大半个月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些。但陆卫东手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富拉尔基那个纵火案,至今没有进展。
这天傍晚,他正在翻那份纵火案的卷宗,老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悬赏通告。
“老陆,你看这个。”老赵把通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人名,“富拉尔基那个纵火案——烧柴火垛的,不是孤立案件。这个人在龙江县也点了一把火,烧的是人家粮仓。”
陆卫东拿起悬赏通告看了看。上面的人叫郑铁柱,二十三岁,龙江县红旗公社人,绰号“郑三炮”,有纵火前科。上个月刚从龙江县看守所里放出来,放出来不到一周,富拉尔基和龙江县就连发两起纵火案。
“现在人呢?”陆卫东问。
“龙江县局在追。但这小子从小在林区长大,对那一带的地形比追他的民警还熟,钻进老林子就没影了。他放火不是图财,纯粹是报复——上次放火是因为跟邻居闹矛盾,这次也一样。富拉尔基那个被烧了柴火垛的老乡说,他之前跟郑铁柱因为一条田埂吵过架。”
“我去一趟龙江。”陆卫东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你去龙江?”老赵愣了一下,“那地方你熟?”
“嫩江边上。以前去过。”陆卫东没多说。前世他在嫩江当养路工的时候,龙江是巡道的必经站,红旗公社北山那片林子他钻过不知多少回。那个年代的记忆这辈子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但山沟沟的地形——哪个地方有废弃的护林站、哪个山头有猎人留下的窝棚——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带几个人去?”老赵问。
“小刘跟我去。剩下的人留在局里,案子不能停。”
陆卫东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找到龙江县红旗公社的位置,用手指在红旗公社北边的沿江山沟区域画了个圈。
“你估计他藏在这儿?”老赵凑过来看。
“龙江那片林子,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北山这边有几个旧护林站,是当年林场撤了以后留下的,平时没人去。他要是钻了山,大概率就在这一带。”
老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知道陆卫东凭什么这么肯定,但他跟老陆搭伙这么多年,知道这人的判断从来不凭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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