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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9月初,齐齐哈尔。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空气里还裹挟着夏天最后的燥热。市公安局大院里的几棵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边儿已经开始泛黄。
陆卫东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半个月,全城的治安秩序在“严打”的高压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扎堆抽旱烟、眼神乱瞟的盲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但陆卫东心里那根弦,却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绷得越来越紧。
傍晚时分,陆卫东难得抽空回了一趟家。老五陆志平正趴在院子里的桌上写作业。看见陆卫东进门,小家伙眼睛一亮,跳下小板凳就扑了上来:“爸,你可算回来了!”
陆卫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刚想说话,就看见王淑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红胶袋,神色有些不自然。
“卫东,昨儿傍晚有个男的来过,说是你早年的哈尔滨培训的老同学,姓马。”王淑芬把袋子递给陆卫东,“他说是搬家翻出了点老物件,顺路给你送来。”
陆卫东眉头一皱,他在齐齐哈尔待了这么多年,姓马的同学不少,但能摸到家里来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何况是在哈尔滨培训的同学了。
拆开袋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70年代初期的《刑事侦查手册》。书角都卷了,一看就是常年翻阅的。陆卫东随手一翻,一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是1975年他在火车站货场抓捕“西北青”后的留影。照片上的陆卫东年轻、刚毅,穿着那身洗的发白的警服。
然而,照片上陆卫东的双眼位置,被人用粗糙的红墨水狠狠扎了两个洞,红色的墨迹顺着相纸晕开,在夕阳下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叙旧,这是赤裸裸的恐吓。
“爸,那个人我知道。”老五陆志平凑了过来,指着照片小声说,“昨天他在门口待了好一会儿,还问我你是哪天回家的。”
陆卫东猛地转头盯着儿子:“他跟你说话了?他还问什么了?”
“他问我大哥在哈尔滨过得好不好,还说他以前在二机厂保卫科待过。”陆志平挠了挠头,“他说他叫马德林,还给我了一块大白兔奶糖,我没敢吃,扔树底下了。”
陆卫东的心沉到了底。
马得胜、大秃子、二杆子……这些名字在陆卫东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马德林?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对方提到了二机厂,提到了远在哈尔滨的志远。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舒服。
安顿好家里,陆卫东连口热饭都没吃,跨上自行车直接骑回了局里。
他钻进了档案室,在那排落满灰尘的卷宗架上,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落款日期为1975年5月的记录。那是当年抓捕“西北青”韩大掌柜的结案汇报。
在翻到嫌疑人关系图时,陆卫东的手停住了。在韩大掌柜和大秃子刘二狗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名字:马得利。
记录显示,马得利是韩大掌柜的远房表亲,曾在二机厂当过临时工,负责看守火工仓库。1975年那次货场激战,马得利因为负责在后方接应,并没直接参与打斗,在那场混乱中,他趁着陆卫东带人围缴货场,翻墙逃进了错综复杂的铁道线。
这一消失,就是七年。
马得利,马德林。陆卫东合上卷宗,他终于明白了大秃子临走前那个嚣张的笑。马得胜手上那块显眼的烫伤疤是明晃晃的靶子,而这个消失了七年的马得利,才是真正潜伏在阴影里的毒牙。
深夜,市局刑侦处灯火通明。
“陆队,全城大搜捕的第二批名单里,还是没抓到那个马得利。”老赵推门进来,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这小子比大秃子滑头得多,这些年他根本没回过齐齐哈尔,估计一直在林区一带晃荡。他懂爆破,当年在二机厂可是管过雷管的。”
陆卫东点燃一支“大生产”,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是回来‘收账’的。马得胜在二机厂搞倒卖被咱们端了,大秃子也进了号子,这帮人把账全都算在了我头上。”
陆卫东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扎了眼的照片。
“老赵,马得利既然敢去我家送东西,说明他还没跑远。通知全市的招待所,重点查那类举止斯文、戴眼镜、看起来像技术人员或者老师的生面孔。他既然能冒充我同学,这幅皮囊一定很有欺骗性。”
“明白。”老赵转头要走,又被陆卫东叫住了,“等等,告诉哈工大保卫处,志远那边绝对不能松。马得利这种人,要么不动,动就是‘大响儿’。”
雨后的齐齐哈尔,夜晚透着一股肃杀。
陆卫东走出局大楼,看着街边巡逻的民警,心里并没有因为严打的成果而感到轻松。马得胜的贪婪、大秃子的疯狂都在明处,而马得利这种懂得潜伏、懂得心理攻势的“斯文败类”,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他骑上自行车,缓缓路过火车站广场。不远处的铁轨上,一列货运火车正发出沉闷的轰鸣。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火车站出站口旁边的那个邮筒后面,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的黑影一闪而过。
陆卫东没有回头,他蹬车的速度保持不变,但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后腰,握住了那把五四式手枪。
“马得利,既然你回来了,那这笔七年前的旧账,咱们就在1983年结了吧。”
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在他的警帽上,陆卫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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