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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江之行没有收获。
那封信确实是空的。邮局查了,是从哈尔滨南岗区一个街边邮箱寄出的,没有挂号,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人记得投信的人长什么样。信封上的指纹提取了,模糊,不完整,像被刻意擦拭过。技术科试了三遍,都没能得到可供比对的纹路。林晓雨本人在哈师大正常上课,没接到过任何异常电话,也没有人找过她。她母亲那边,孙队长派人做了家访,叮嘱了注意事项,也留了电话,说有事随时联系局里。
陆卫东在牡丹江待了两天,把高三三班纪念册上所有地址有误的家庭重新过了一遍。一共七户,大部分门牌号只差一位,分布在牡丹江三个不同的区。他跟孙队长商量,由当地派出所对这几户人家逐一上门告知情况,提醒他们注意陌生来电和来访者。
第三天下午,他坐火车回了哈尔滨。
火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坐,看着外面枯黄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道附近煤场特有的气味,混着铁锈和冷水泥的味道。他想起那封信右上角那个蓝色圆珠笔写的“张”字,想着一个人坐在某处桌边,仔细地写下那个字,叠好信纸,封好信封,放进邮箱。他知道自己会被追踪吗?还是他根本不认为这一切能最终追到他身上?
回到哈尔滨后,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十一月底的省厅大院已经透出入冬的意味,走廊里不时有人裹紧大衣快步经过,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更早。陆卫东处理完积压的几份材料,又把牡丹江那边带回来的报告誊写了一遍,放进卷宗柜。生活像一台旧机器一样照常运转着,唯一不在日程上的,是他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
齐亮从北京寄来过一封信,说课程已经开始,讲到基础原理和实验流程,设备比想像中复杂,但他跟得不错,进度比同批学员快一些。信的末尾他说自己一切还好,让家里人别惦记,信纸上是钢笔字,字迹工整,落款没有日期。陆卫东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陆卫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王淑芬和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本来在看报纸,翻了几页就放下了。窗外的路灯把光投在玻璃上,透进来的亮光比以前的夜晚更薄了一些,像是被更深更稠的黑暗咬掉了一小块。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没有关灯。灯光照在桌面上,落出一块光斑,照亮了几本卷宗的边缘和一只搪瓷缸子。他盯着那片光,并没有在看它——他只是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了一个案子。
这个念头来得并不突然,只是一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搁着,没有被他翻出来细想。但今天夜里,它自己浮了上来。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经手过、也没有亲眼见过的案子。在前世,他只是在电视上、报纸上、街谈巷议中听说过它。那个案子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甚至几年后还有人提起。他记得那件事大概发生在1986年的秋天,地点在呼兰,凶手专门针对落单的警察下手,手法残忍,到他死时都未破。凶手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了东北的夜色里。
他记得一些细节——案件最初的官方记载,最早记载的案子始于1987年年初,但在民间流传中,1986年秋天的第一起案件才是真正的源头。他隐隐约约记得,某本纪实书里提过那起案子最初出现的时间点,就在1986年十月。凶手专挑夜间落单的民警下手,用刀或斧头,抢走配枪,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案子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却始终未能侦破。案发后多年,仍无人知道凶手是谁。
而现在是1986年11月底。什么都没发生。
陆卫东坐在灯光下,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把它按熄在烟灰缸里,没有马上点下一根。他望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茉莉,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条条深灰色的细线,一直伸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自己还在嫩江当养路工。冬天夜长,工友们围在炉子边闲聊,说起过呼兰的案子。有人说凶手是个退伍兵,有人说他是被开除的警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疯子。说法不一,真假难辨,但每个人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好奇,甚至隐隐有一丝敬意。他那时只是听着,并不插话,也分不清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编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能回忆起来的,仍是那些炉火旁断断续续的片段。
可这一世,他一直没有听到相关的消息。从1986年入秋到现在,省厅的通报里没有类似的案件通报,他也没有收到呼兰方面的协查请求,更没见过相关的新闻。这个在他前世记忆里清晰存在、且应该已经发生的案子——在1986年的这个冬天、在呼兰附近、针对某个落单民警——至今没有任何动静。他记得那件案子的开端,至少在本该发生的时间点附近,应该留下一些痕迹。但这个时空里,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这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他从前以为重活一次,只是换了一条路走。他当了刑警,救了人,破了案,让那些本该被命运碾碎的人活了下来。他以为他只是改变了自己周围的一小片地方。但此刻他坐在熄了灯的屋子里,面对着那条空白的位置,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改变了很多他还没看到的事。
他不确定那是否真的是因他而变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历史以自己的方式在调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件案子之所以没有发生,可能有很多原因。凶手可能中途放弃了。可能换了目标。也可能——已经有人做了他没做到的事。又或者,凶手已经在他的蝴蝶效应下提前被捕了。
他想起前世曾看过的一篇报道,说那起案子的凶手筹备了很长时间,踩点、观察、等待时机。如果那些人描述的凶手性格特征准确的话,那么他很可能在动手之前,做过大量的准备工作。准备工作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这个案子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还没有到达它应该被触发的那一刻。
陆卫东在黑暗里坐着。他低下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想法还留在那里。他想着那两本纪念册,想着牡丹江的烟头和空信封,想着齐亮在北京那间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做笔记的样子。他想着那些他记得的、前世听说过的案子——有些破了,有些没有——而他只是在一个他不完全了解的时空中,试图让一些名字活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条很长的路边,看着两段铁轨在自己面前分开又合拢,在几乎无法察觉的位置,偏离了他记忆里的方向。有的案子提前结束了,有的案子从未开始。他并不知道哪一段才是正确的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的光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像是这片夜幕下唯一还在活动的标记。他想起那件案子,想到它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时空里这件事,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不算疼,但始终存在。
他还不能确定这是好还是坏。
他转身走进卧室,王淑芬已经睡熟了,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把那根针留在心底某个角落,想着明早起来,像往常一样,继续翻那些积案的卷宗,继续等着齐亮的下一封信,继续等着那两本纪念册上的人一个一个安全地走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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