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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卫东到家的时候,屋里灯亮着,但比往常安静。
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灶台没有动静,油烟机没开,往常这个时间该有的锅铲碰撞声和油锅的滋啦声都没有。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志平的作业本,铅笔搁在本子中间,像是写了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他走进灶房,灶台是凉的,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用盘子扣着,放在案板上,还带着余温。饭桌擦过了,碗筷摆好了,三副碗筷整整齐齐,其中一副已经用过。王淑芬的碗放在灶台边上,筷子搁在碗沿,像是吃得匆忙。
“志平?”他喊了一声。
里屋的门开了,志平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连环画。
“爸,你回来了。”
“你妈呢?”
“妈吃完饭就走了,说跟刘婶她们去学习了,晚点回来。”
“学习?”陆卫东脱大衣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灶房门口,大衣半搭在肩上,看着案板上那盘已经凉透的菜,问道,“学什么?”
“不知道。”志平摇了摇头,“刘婶来叫的,说社区那边有个活动。妈问了问,说去一下,让我们在家写作业,别乱跑。”
“刘婶叫的?”
“嗯,在楼下喊的。妈就出去了。”
陆卫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他放下大衣,在饭桌前坐下。他盛了碗饭,拿着筷子,一块一块地夹着,嚼得很慢。
楼下刘婶她男人姓马,叫马志强,在厅办公室当副主任,跟陆卫东算半个同事。平时在走廊里碰见会点个头,偶尔一起吃食堂,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彼此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马志强这个人话不多,办事稳当,在厅里干了十几年,从不掺和闲事。刘婶本人是个热心肠,在街道办工作,平时帮邻居代收个信件、通知个消息,楼上楼下谁家有事她都帮忙张罗。她跟王淑芬关系不错,经常约着一起买菜、纳鞋底、在楼下聊天,但从来没叫过她去参加什么“学习”。陆卫东知道刘婶那个人的性子——她热心,但不会主动组织什么活动,她不是那种牵头张罗事的人。如果她去参加,那她也是被叫去的那个。
他吃完饭,洗了碗,在客厅里坐着。志平已经回屋写作业了,秀芳的房间关着门,枱灯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他点了一根烟,没有开电视,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松动了,正在反覆试探它的位置。他坐在沙发上,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凉掉的茶杯上,又移开了。
他在想崔德林,在想“华元功”的运作方式,在想道外区那个铁皮门后面发生过什么。王淑芬平时不是容易被带动的人,她不太会被别人几句话牵着走。如果她去了,说明她自己也有点兴趣。他不是担心她去听一节课会怎么样,他担心的是那节课之后,下一节课在哪儿,再下一节课在哪儿。这种组织从来不会在第一节课就露出真面目,第一节课往往是免费的、安全的、让人放下戒心的——真正的饵,永远在第二口才咬下去。
他把烟掐灭,烟灰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余烬。
门锁响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分。王淑芬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晚上那股凉意,脸颊因为走路泛着微微的红晕,鼻尖有一点汗,像是从外面走了一段路回来。她换了鞋,抬头看见他坐在客厅里,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加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在家。
“今天没什么事。”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常,“你去哪儿了?”
“社区那边有个养生讲座,讲经络调理的。”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刘姐说教得挺实用的,我反正没事就去了。人不少,坐了大半个屋子。老师讲得挺细致的,教的几个拍打穴位的动作我回来路上试了试,身上确实松快了些。”
“在哪儿讲的?”
“道外那边,一个活动室。场地挺干净的,去的人也不少,有年轻人,也有不少岁数大些的。”
“讲的什么内容?”
“主要讲经络通不通对健康的影响。”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没有平息的轻快,“还教了一套手操,说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可以预防肩颈毛病。现场有人跟着做,有人还举手提问,气氛挺好的。”
陆卫东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放好外套之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他在心里把她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经络调理、免费讲座、人不少、下周还有。每一句单独听都没有问题,但他今天下午刚看完崔德林的档案。免费讲座之后是中级班,中级班之后是高级班,高级班之后是“弟子”。他见过太多次这种链条了,但他没法直接说出来,因为那是他没法解释来源的信息。
“下周还去吗?”
“人家说一共八节课,每周两次,想去就去。”她把水杯放下,“刘姐说她还想继续去,问我要不要一块儿。”
“刘姐自己先去的?还是别人叫她去的?”
“她说她是听街道办一个同事提起的,说不错,她就去试了一节课。试完觉得好,才回来约我一起去的。”王淑芬说着,朝他那边走了一步,“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那地方不太对?”
“没有。”他说,“你注意安全就好。”
“一个养生讲座,能有什么危险。”她笑了笑,语气很轻,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转身走进了里屋,去看看志平睡了没。
陆卫东坐在客厅里,又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他担心的不是讲座本身,而是讲座结束之后会发生的事。他坐在客厅没有动,烟灰落了一截,断在茶几边缘,散了几粒灰。他伸手把灰拂进烟灰缸里,没有追进去继续问。他问了该问的,也看了他想看的。现在他要等,等刘婶下回再来喊人的时候,看看她喊的方式、说话的语气,以及王淑芬在听到之后有没有任何超出预期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没有急着去省厅。他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见刘婶拎着菜篮子从楼道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陆卫东叫住她,递了根烟过去。
“刘姐,昨晚上你带淑芬去的什么课?”
刘婶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急着点:“养生课,可好了。老师讲得特别明白,说咱们平时好多毛病都是经络不通,拍一拍就好了。我听了两节课了,晚上睡觉比以前踏实多了,以前老翻身,现在能一觉睡到天亮。”
“在哪儿上课?”
“道外区那边,一个叫‘华元养生堂’的地方。场地挺大的,收拾得也干净,门口还挂着牌子,挺好找的。”她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老师姓崔,特别和气,讲的都是实用的东西。不收钱,全是免费的,连茶水都是人家备好的。我去了两次,觉得挺好的,才拉上淑芬一块儿去的。”
陆卫东点了点头。免费的茶水,不收费的课程,宽敞的场地。每一层铺垫都做得很周全,预算也控制得很到位。“刘姐,那个课人多吗?”
“挺多的,有时候去晚了都没座。不过老师说了,下次可以早点儿去,前面位置看得清楚。”
“那个崔老师,他平时都在哪儿活动?除了上课还有什么安排?”
刘婶想了想,弹了一下烟灰:“听说他周末还会带一些学员去郊外练功,说是要‘采气’,吸收自然之气。具体去哪儿我也不清楚,没细问。”她又想了想,“对了,前两天听一个老学员说,崔老师好像还收了一些‘弟子’,专门跟着他修链,住在外面,不回家了。”
“弟子?”
“对啊,就是那种特别虔诚的,愿意跟着他修行的。”刘婶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陆队长,你问这些干啥?”
“没什么,好奇。”陆卫东说,“马哥最近忙不忙?”
“他啊,还是那样,天天加班。比你们公安的也清闲不了多少。”刘婶笑了笑,“昨晚上回来都八点多了,饭都没吃,说是厅里整理材料。”
陆卫东点了点头,目送刘婶拎着菜篮子往巷口走去。她在路边停下来跟另一个邻居说了几句话,从篮子里掏出几根葱递过去,对方摆了摆手,她又放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他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停了片刻。他想到刘婶那个人平时热心但不主动张罗,却被一个街道办的同事几句话就引去上了课。有人在她面前已经铺垫过一轮了,她才会去试,觉得好,才拉上别人。那个“街道办的同事”是谁,他没问,但心里记了一笔。等他走到三楼拐角时,王淑芬做的早饭还温着,志平已经开始往嘴里扒拉粥了。他坐下来,端碗时看了王淑芬一眼,她正低头剥鸡蛋,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他想着,如果王淑芬下周还去,他得跟去看看。不是因为她会出事,而是因为他需要在那个链条还没有继续往下延伸的时候,先看清楚它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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