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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家属楼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红砖墙面,窗框刷了白漆,楼下种着几棵杨树,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陆卫东走在前面,志刚跟在后头,上了三楼。陆卫东掏出钥匙开门时,志刚站在他身后,看着门锁转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框边缘的漆面,像是要把这个入口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门开了。
陆卫东侧身让开,志刚走进去,在门口站住了。他先看见了客厅,然后是朝南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面。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卫东。
"爸,这房子……真大啊。"志刚把挎包放在门边,走进客厅,左右看了看,"比齐市那个平房大多了。"
"三室一厅。厅里分的。"
志刚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他先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的边缘,又转头看了一眼客厅另一侧的墙,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看了看。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那个空间确实存在。他又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铁锅和案板,还有墙上挂着的那把旧菜刀。
"齐市那房子,屋里暗,窗户小。这个采光好太多了。"志刚转过头,目光落在客厅那台彩电上,"这彩电也换更大的了?"
"换了有阵子了。"
"真好。"
志刚在客厅里又走了一圈,脚下穿着军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停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墙面的漆,又碰了一下窗户边框的木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些触感是否真实。他走到沙发旁边,用手按了一下坐垫,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他的手指在窗框和家具之间轻轻滑过,像是在通过触觉确认一间新居的结构和范围,让它在自己的记忆里也落下一个位置。他走到朝向院子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杨树叶子的声音和傍晚正在聚拢的凉意。他说了一句:"真好,新家,真好。"
陆卫东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他看着儿子那件白色水兵服的后背,看着他在窗边站着的姿势。志刚还在窗边站着,手扶着窗框,视线从院子里的杨树移向远处几栋楼房的屋顶,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这间屋子的内部。他在那扇窗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地方更长一些,像是要通过这扇窗口确认自己确实已经抵达了一处不需要再被替换的落脚地。他把窗户关好,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不用说话也能看出来的表情。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志刚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旧茶几上,那里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人民文学》,书页被风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向厨房的方向,看着门框上的漆和门把手上的磨损痕迹,像是要把这些具体的细节也一起记住。
"这房子住着舒服。"他说。
"你妈收拾的。"
志刚点了点头,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拎起门边的挎包,走进了陆卫东给他指的那间卧室。他在门框边站了几秒,伸手摸了一下门边的墙,像在确定那面墙的材质和温度,然后走进屋把挎包放了下来。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听错的笑意:"这回可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当天傍晚,秀芳和沈老师还有苏玉带着孩子从他们家来了。她一进门看见客厅里坐着老大、老二和老三,眼睛一下子亮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喊了一声:"大哥!二哥!大姐!你们都回来啦!"她放下书包,也不急着往自己房间走,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这个画面多留一段时间。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人都齐了?齐了就开饭。今天菜多,都别剩。"
饭桌从客厅中间支开,平时只能坐五六个人的圆桌,今天把旁边的折叠桌也并了过来,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桌布。王淑芬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炖了一只鸡,炸了一盘带鱼,炒了蒜苔肉丝和青椒鸡蛋,还有一盆凉拌黄瓜,旁边搁着切好的哈尔滨红肠以及一些熟食。主食是王淑芬新蒸的馒头,在灶台边摞了满满一屉。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三兄妹看着满桌的菜,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他们各自在不同的城市里穿过不同的街道、吃过不同味道的饭菜,但眼前这一桌菜,才是那个他们不需要任何说明就能分辨出归属的位置,而所有的岔路,都在这个夏天、这顿饭、这张被重新拼合的桌子旁边汇合。
陆卫东坐在圆桌朝南的一侧,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又给志远和志刚各倒了半杯。志远摆了一下手,说最近项目刚结束,睡眠还没调整过来,今晚就不喝了。志刚倒是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这酒劲儿够大。"
"你海上待久了,嘴淡。"陆卫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志刚低头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几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大连还有我们驻扎的那边都靠海,吃的腥气重,回来吃口家里的菜,舒服。"
"那就多吃点。"王淑芬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块带鱼。
饭桌上秀兰说起北京的美术馆,说库房里的画有的积了灰,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软布擦一幅苏联时期的油画。志远听了一会儿,问那幅画是哪一年的,秀兰说是五十年代的,色调偏冷,像是画师在借画面表达尚未成型的内容。志远说他们实验室的走廊里也挂着一幅油画,是建楼那年的老同事画的,画的是松花江,江面结冰,冰面上有人在拉爬犁,一直没人拿走。
秀兰接话说,她那年第一次去北京坐火车离开哈尔滨时,窗外也是灰白色的雪原。志刚夹了一块馒头,嚼得很慢,像是也在想同一片雪原。
秀芳坐在秀兰旁边,小声问北京学校食堂的饭好不好吃,秀兰说一般,但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摊不错,晚自习下课后能买到。秀芳又问美术馆展览多不多,秀兰说暑假前后有几场,她们班有同学在展厅做志愿讲解员,站一天下来嗓子哑了。秀芳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夹了一筷子菜,像是把那些片段存进了某个她正在慢慢构建的框架里。
志平忙着啃鸡腿,啃到一半被骨头卡住,王淑芬帮他弄出来,他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啃。沈念坐在苏玉腿上,伸出小手够桌沿的筷子,被沈老师轻轻握住放回去,又伸出去够,反覆了几次。
志远坐在桌边,很快就吃完了,但他没有起身离席。秀兰和秀芳说北京展览的事,志刚偶尔插一句大连港口的见闻,志平啃完鸡腿又去夹带鱼,王淑芬在旁边给他拿馒头。陆卫东坐在桌边没有移动,看着两个女儿在饭桌旁低声交谈,看着老大坐在老二的斜对面,两人的肩膀几乎处在同一高度。他在饭桌边坐着,没有起身添菜,也没有拿起酒瓶倒第二杯,只是让那幅画面在他眼前完整地停留了一会儿。
窗外天还没完全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光透过纱窗落在桌面的菜盘边缘,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亮。屋里的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的。王淑芬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上来,红瓤黑籽,在灯下泛着水光。志平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秀兰递给他一张草纸,他接过去擦了擦,继续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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