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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雷调走前的最后一周,特案组办公室里的布局开始变了。齐亮上个月就已经办完了调动手续,正式去了省厅新成立的法医物证技术科。他走的那天下午回来收拾东西,把自己那台显微镜和几本外文资料用旧报纸裹好,塞进一个纸箱里。他收拾的时候动作很慢,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才放进箱子里。桌面清空之后,他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陆卫东的门。两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像在确认一件事已经完成了它的移动,其中一个不再需要重新调整它的位置,另一个人也不再需要等待它的重复。齐亮把纸箱抱起来,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拐过楼梯转角时变轻了,像一个人从一段被激活的空间里慢慢退场,音量被墙体逐级吸收。
雷明和顾德昌还在原位上坐着,但屋子里的空旷感已经比之前明显了。齐亮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只剩一层新擦过的水渍和两道收不走的钢笔划痕。顾德昌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还没有被新的布局所适应。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赵雷是提前一周开始交接的。他把几份正在跟进的材料放在陆卫东桌上,又把人员档案、设备清单、办公经费审批流程一项一项过了一遍。那些材料的边角都压得平整,没有卷边,像是被人提前整理过。他交代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停顿,像在拆一台他已经熟悉了内部结构的设备,把每一个零件按顺序取出来,放到它该去的位置,等接手的人按照序列把它们重新组装起来。
"厅里的调配方案我跟你先说一声。"赵雷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面靠右的位置,他在陆卫东对面坐下,藉着窗外的光把文件打开,"齐亮调走之后,特案组的技术缺口需要补。宋厅长走之前批了一份增编名单,从各市局和边防抽调了五个人过来。其中一个是你在牡丹江案子里合作过的。"
陆卫东接过名单。第一行写的是孙有才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名字——刘国栋、韩冰、赵志远、周大勇——每一行后面都附了一行简短的履历说明。他看得很慢,像把每一个名字对应的案件和面孔重新过了一遍。孙有才他熟,牡丹江那起纪念册的案子,两人并肩跑了好几个月,排查走访、蹲点摸排,那些事他心里都有数。刘国栋的名字他有些印象——宾县县局的,前几年调到那边去的,办案风格他不太熟悉,但听过几回。韩冰来自省厅技术科,履历上写着现场痕迹复原和微量物证归档,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修饰。赵志远是漠河边防刚转业的侦察兵,履历里写着野外追踪和远程潜伏。周大勇从双城借调,特警出身,擅长谈判和抓捕。
"孙有才你熟,牡丹江市局刑侦大队长,办案老手,已经办完调动手续了,下周一报到。刘国栋宾县县局的,以前在齐齐哈尔市局当过刑警,你刚当上刑侦科长那会儿他还在县局,后来调去宾县干了几年,熟悉基层办案流程。韩冰从技术科调过来的,她的专业方向是现场痕迹复原和微量物证归档,不像齐亮那样能做DNA检测,但在取证环节和物证流程的衔接上经验比较丰富,能够协助案件梳理和流程管理。赵志远是漠河边防刚转业的侦察兵,擅长野外追踪和远程潜伏,跨区案件能补充外勤的应变能力。周大勇从双城借调的特警,擅长谈判和抓捕,外勤时能负责战术支援和突发情况应对。"
陆卫东把名单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刘国栋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宾县,他隐约记得那个名字。他和宾县打过几次交道,但不算深交。刘国栋在齐齐哈尔的时候,陆卫东还在站前派出所当所长,后来他调到省厅,两人没有直接合作过。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刘国栋在宾县干了几年?"
"四年多了。他调过去那年正好是你从齐市上来的时候。"赵雷靠在椅背上,"他熟悉县里的情况,地头熟,各县局的人也认得。这种人手到了特案组,排查走访上面能少绕不少弯路。"
"韩冰那边,她的技术方向和我们之前用过的方向有什么不同?"
"她不是做检验的,是做流程的。齐亮能跑完一整条检测链路,韩冰的侧重点是在取证环节就确认物证的可追溯性,保证后续每一步都有记录可循。之前几次跨区办案,物证档案在移交过程中出现过断层,她专门做这个的。技术科那边推荐她过来的时候说,她能在勘查阶段就把后续归档的框架搭好。"
陆卫东没有接话。他把名单折好,压在桌角的镇纸下面,金属的边缘在纸张上方形成一条笔直的压痕,位置和桌面边缘的距离保持一致,像一件正在被归入新序列的旧物,通过调整自身的摆放方式来确认自己与周围空间的边界。
"孙有才什么时候能到?"
"周一。"赵雷说,"其他人也都是周一到齐。林子栋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以后特案组外勤由他统一调度。"
林子栋从前只是外勤一组的组长,管着三四个外勤民警,负责现场抓捕和外围排查。这次赵雷走之前,把外勤的整体调度权交到了他手上。陆卫东知道林子栋的底细——从警八年,前六年都在基层派出所,后来调到省厅特案组,踏实、皮实、扛得住事。在哈尔滨那几起抓捕行动里,他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他不需要别人给他打气,也不需要反覆确认指令,布置下去的任务他会在时限内完成,然后回来复命,不多问,也不抱怨。
周一那天,五个人陆续到了。
孙有才来得最早。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右手上有一道老疤,是好几年前抓捕时留下的,边缘已经平滑了。他走进办公室时先跟陆卫东握了手,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没有急着坐下,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这屋朝南,采光不错。"他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又顺手把桌面上的一层薄灰抹掉了。
刘国栋第二个到。他比陆卫东小几岁,脸偏圆,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不太转移。他进门之后先跟孙有才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自己那张桌前,把随身带的一个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本卷宗和一本旧笔记本,摆在桌面左侧,又把一支钢笔插进笔筒里,才开始打量四周。他的动作像是在一个陌生空间里按顺序建立自己的边界——先把工作用的物件归位,确认自己不会在需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它们,然后才开始确认其他人的位置。
韩冰到的时候,陆卫东正在接一个电话。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她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等到电话挂断才走进去,自我介绍说得简洁,然后站在靠窗的位置等着分派座位。她的动作利落,放东西的时候没有多余声音,像是习惯在一个新的空间里快速确认自己的位置。她把一个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好的物证流程手册和一套不锈钢尺具,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套已经预先排好顺序的工具。
然后是赵志远到了。他比陆卫东想像中更年轻,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时有轻微的脚尖先落地的习惯,像是长年在软质地面行走留下的印记。他在门口站定,没有急着进屋,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林子栋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跨进来。他的背包只有一只,像是随时可以带走的状态,在需要转移的时候不会留下过多要取舍的东西。
周大勇到得晚一些,被走廊里一张翻倒的椅子绊了一下,弯腰扶起来才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脸上有些倦色,像是连夜从双城赶过来的。他进屋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是跟林子栋点了点头,像是一类人之间的默认方式。他坐在靠走廊的位置,背对着门,但侧过身时能看到走廊尽头的动静,像是习惯性地把视野里最远的边界纳入注意力范围。他的坐姿不算端正,但调整的时候没有多余动作,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这间屋子哪个角度能覆盖最多信息。
陆卫东把人员安排说了一遍。林子栋负责外勤调度,孙有才和刘国栋负责案件跟进和排查,韩冰负责物证资料和档案整理,赵志远和周大勇配合林子栋的外勤布控。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林子栋,林子栋没有点头,只是确认了一声"好"。
孙有才靠在椅背上,像是把这几个人名和各自负责的板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陆组,佳木斯那个案子,现场报告我看了,范围不小。如果排查从外围开始推,路上就得花不少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陆卫东说,"先去现场看一眼地形,再决定摸排范围。刘国栋,你和孙有才一组,先去镇上派出所调一下近期的治安记录。林子栋带赵志远和周大勇去周边村子走访,问一下有没有目击者。"
刘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写的字不大,但在页面上留出了足够的空白,像是习惯在记录的同时为后续补充预留空间。孙有才没有记笔记,只是靠在椅背上,像那些信息已经在他脑子里按顺序排好了。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卫东带着几个人去了省厅食堂。食堂里人不少,窗口排着队。他端着饭盒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孙有才坐在他对面,刘国栋坐在旁边,韩冰坐在桌角。赵志远和周大勇端着饭盒从窗口那边走过来,在桌子另一侧坐下。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几个人面前的饭盒边缘照得发亮。
"佳木斯那个案子你们上午都看了吧?"陆卫东问。
孙有才夹了一筷子菜:"材料我又翻了一遍。"
"现场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吗?"刘国栋在旁边问了一句。
"报案人说东西是半夜丢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窗户也是从里面插上的。"孙有才放下筷子,"要么是熟人,要么是对地形熟悉的人。而且丢的东西不是值钱物件,是一些旧文件和几本书,不值钱。报案人自己都说想不通。"
韩冰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问了第一个问题:"那些文件和书,有没有什么共同特征?"她的声音不高,但句子不长,像是已经习惯在接收信息的同时快速筛选出需要追问的方向。
"报案人没说清楚。只说是一些旧材料,他父亲留下来的。他父亲去世几年了,他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动。"
"如果东西不值钱,那就说明偷东西的人要的不是钱。"韩冰拿起筷子,但没有夹菜,像是在等这句话在桌上停留足够久,再决定是否继续往下问,"旧文件和旧书,内容可能比外表更重要。"
"所以我们明天去现场看看再说。"陆卫东说。
赵志远坐在窗边,拿着筷子夹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像是同时在消化食物和那段还没完成的时间安排。他放下筷子之后没有急着端碗,先把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听清的方向明确下来,才会继续下一个动作。过了一会儿他接了一句:"如果偷东西的人进过那间屋子,门锁和窗户都完好,那说明报案人自己可能也认识那个人。"
饭桌上有片刻安静。周大勇从窗口那边端了汤过来,放在桌角,等桌面空出位置才放下去。他没有接话,但也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自己正在建设的观察框架里,等着它在某个更合适的时刻被重新打开。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陆卫东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穿过省厅大院时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棵杨树。风不大,叶子有一片从高处落下来,斜着飘了一段距离,落在水泥地上,像某个刚刚被打散的结构正在重新寻找自己与地面的对齐方式。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孙有才和刘国栋走在差不多同一排,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并排。韩冰走在更后面一些,步子不重但很均匀。赵志远和周大勇走在最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保持着那种能在需要时快速汇合的角度。
他穿过那排杨树时,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间断的光斑,像是被截成碎片的信息,正在等待一个能够连接它们的顺序。那些碎片从高处落下,穿过半空中悬浮的叶影和细小的风,最终在同一个平面上各自落定,彼此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让拼接的人在靠近之前就能看清它们之间的间隙和可能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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