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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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断线了(第1页)

第二天天刚亮,陆卫东就醒了。呼兰县局的招待所条件一般,木板床,硬枕头,但这一晚他睡得还行。他起来洗了把脸,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庄稼地和露水的味道。他站在窗前抽了一根烟,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

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见龚强已经站在吉普车旁边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像是早起之后专门打理过。

“起这么早?”陆卫东走过去。

“睡不着,”龚强说,“想着今天去县城见刘德贵,怕起晚了耽误事。”

陆卫东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眼睛里还有血丝,不是没睡够,是太早醒了之后就没再睡着。他没有多说,拉开车门:“上车吧。”

去县城的路上,孙有才开的车。陆卫东坐在副驾驶,龚强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后面。路两边是连片的庄稼地,大部分已经收完了,只留着一排排茬子和几堆秸秆。空气里有一股烧草的味道,像是谁家在田里刚烧过地。

“你昨天跑了几个地方?”陆卫东开口问了一句。

龚强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邮电所、供销社、派出所、还有后墙那条路。”

“邮电所查地址,供销社查登记簿,派出所问联防队,后墙看痕迹。四个地方,一天跑完,你腿脚够快的。”

“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龚强说,“睡不着,想着早去早回,不耽误白天的正事。”

陆卫东没有再说话,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龚强一眼。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邀功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正常的事——醒了就该干活,活干完了才能安心。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刘德贵住在县城东边一片老家属区里,红砖楼,楼梯间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从一楼上到三楼的过程中能依次看到水泥地面的颜色逐层变深,越往上走地面越干净。三楼的走廊尽头,一扇暗红色的铁门虚掩着。

孙有才敲了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的门,穿着白背心,头发有些少,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看了看门口几个人,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们的脸,才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刘德贵的儿子在客厅里坐着,见到父亲领着人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买早饭,就出门了。像是提前知道有人要来。

刘德贵在椅子上坐下。他看起来精神还行,但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搓手指,像是过去某种习惯动作,在做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之前,先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平。他看了一眼陆卫东放在桌上的钥匙复印件,又看了一眼那枚钥匙的实物,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把钥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是我从供销社带回来的。仓库的钥匙,跟了我好多年。去年冬天丢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丢的?”陆卫东问。

“腊月里。有一天想开门放点东西,找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空着。翻了一遍屋里,没有。我想着可能是掉在供销社了,回去找过一遍,也没有。”

“你没报案?”

刘德贵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边缘那道被水渍浸过的暗痕上。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变慢了,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位置之后才把它们放出来:“我当时没想报案。那钥匙不值钱,锁也早就换了,我想着可能是谁拿错了,过几天就送回来了。”

“有人给你送回来吗?”

“没有。”

陆卫东把钥匙的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认不认得这把钥匙?”

刘德贵又看了一眼,把照片拿近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细节确认清楚。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认得。这把钥匙跟了我很多年,怎么不会认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拿走的?”

刘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他搓手的动作停了,手指收拢放在膝盖上,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即将忘了的事,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个名字:“以前供销社有个临时工,姓马,叫马建国。那孩子干活挺利索,手脚也干净,后来不干了。去年秋天他回来过一趟,跟我说想看看供销社的老仓库。”

“他看仓库干什么?”

“他说他在外面弄了一批旧货,想找个地方存放。供销社那边有几间老库房,空了好多年了,他想借一间放东西。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跟上面说。他没再提这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靠近过你放钥匙的地方?”

刘德贵的手指又搓了一下。他低下头,像是把那句话放在舌头上翻了个面:“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他。钥匙挂在里屋门后的钉子上,出来进去都能看见。他应该看见过那把钥匙。”

“马建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那次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我后来打听过,有人说他去了南边,也有人说他还在附近。没个准信。”

陆卫东看了孙有才一眼,孙有才没有接话,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龚强坐在旁边,没有插话,手里的笔也没有动,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场对话完整地收进来,再放在它的位置上。

从刘德贵家出来,三个人站在楼道里。晨光已经升上来了,透过楼道拐角的窗户照进来。孙有才靠在墙边,翻着笔记本:“马建国。这个人在供销社干过,知道仓库的布局。如果去年秋天他回来踩过点,那钥匙应该就是他拿的。”

“但他不在镇上了,”陆卫东说,“他可能去了别处。”

“查一下他的去向。”陆卫东说,“问问附近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接下来的两天,孙有才和龚强跑了好几个地方。马建国的老家在县城南边一个村子里,他们去了一趟,村里人说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他父母也搬走了。又问了几个以前在供销社干过的老同事,有人说马建国去年冬天在哈尔滨出现过,在道外区一个工地上打零工,但具体在哪个工地,没人说得清。

所有线索都通到同一个地方,但到了那里就断了。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也没有人知道他还在不在哈尔滨。那个名字像一根线头,被捏在手里,但线的那一头已经空了。

第三天下午,孙有才回呼兰县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坐在桌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查了一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在哈尔滨,但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有人说他去年年底就离开哈尔滨了,去了佳木斯方向。全是对不上的说法。”

陆卫东听完之后,没有立即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看了很久外面的院子。

龚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翻得边角卷起的笔记本,一直在写字。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处理线索断裂之后留在空气中的那段时间,让它不至于悬在那里无处可去。

陆卫东转过身来,看着他。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屋里拉出一道暖黄色的亮块,落在桌面和地面之间。他走过去,在龚强旁边站定。

“这两天跑了不少路。”

龚强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还行。”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陆卫东说,“你跑得够多了。查案不是一天能把所有事都干完的。有些线索会断,有些路会走不通,这不是你跑得快就能解决的。你得学会留力气。”

龚强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陆卫东。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句已经准备好的话,但它在到达出口前就停下了,然后他换了一句话:“知道了,陆组长。”

“你这几天做得不错,观察力也好。”陆卫东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但别把自己跑垮了。案子还要继续查,人要是先垮了,后面的事谁干?”

龚强没有说话,但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陆卫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桌前,把钥匙袋和收据收进档案袋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知道不需要着急的事,让它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多待一会儿,等下一个适合的人来接手它,再把它交给能往下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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