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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所有人都到位了。
陆卫东把八个人分成了三组。孙有才带两个人埋伏在派出所正门对面的巷子里,雷明带两个人守在后墙外那片矮树丛里,他自己带着龚强和县局一个年轻民警蹲在那棵老榆树后面的土坡上。三个位置连成一条线,正好能覆盖那条土路通往派出所的完整路径。
他们用的是对讲机,省厅特批的,一共三台,每组一台。在这之前,陆卫东还是用最原始的办法——让孙有才每隔二十分钟用自行车铃铛响三声作为信号。现在有了对讲机,通话方便多了,但信号在丘陵地带偶尔会断,尤其是在那片矮树丛后面。
"各组注意,对讲机测试。"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陆卫东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拉紧外套盖住。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了大半。老榆树的枝桠在他头顶伸展着,在夜色里形成一团比周围更深的暗块,像是被谁用同一支笔反覆描过多次,直到边界与天空融为一体。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带着土腥气。
"他今晚会来吗?"龚强压低声音问。他蹲在陆卫东右手边,姿势保持了很久,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晃动。
"不知道。"陆卫东说,"别说话。"
龚强闭上了嘴。
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整条土路上没有任何动静。联防队在镇口巡逻到凌晨两点,对讲机里报了一次"一切正常",然后就没了下文。天快亮的时候,陆卫东让各组撤了。回到车上,雷明搓着手骂了一句:"白冻一宿。"
"这才第一晚。"陆卫东说,"他要是那么容易就上钩,就不用等这大半年了。"
第二晚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夜比前一晚更冷,风也大了些,刮得树丛沙沙响。雷明在对讲机里问了一句:"能生火不?"陆卫东说:"不能。"雷明骂了一句,没再出声。龚强蹲在老榆树后面,一直没说话,但他的呼吸声比昨天浅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凌晨两点,联防队那边传来消息说镇口没有异常。两点半,三点,三点半,对讲机里始终只有电流的杂音。天快亮的时候,陆卫东让各组撤了。他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龚强还在揉膝盖,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第三晚。
出发之前,孙有才在车上说了一句:"今晚要是再没动静,就得换方案了。一直这么蹲着不是事。"
"再蹲一晚。"陆卫东说,"如果今晚没有,明天再说。"
天黑得比前两天更早。风停了,空气干冷,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泥土冻硬之后的气味。陆卫东蹲在老榆树后面的土坡上,看着那条土路延伸进夜色里的方向。土路像一根被收窄的线,被两侧的矮树丛压着,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前半夜什么都没有。联防队在镇口来回走了几趟,对讲机里偶尔传来一声"正常",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雷明在后墙外的树丛里蹲着,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下姿势,动作很轻,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衣料和干枯枝叶的摩擦声。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十二点刚过,陆卫东正低头看表,余光忽然捕捉到土路尽头有一个移动的暗影。他停住动作,没有抬头,只用眼角余光锁住那个方向。暗影正在缓慢地靠近,没有灯,没有手电,只有低沉的、间断的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那声音比风声更实,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打冻硬的泥土。
他抬手按住对讲机,压低声音:"来了。从南边过来了。自行车。一个人。"
孙有才的声音很快传来:"收到。正门正常。没看到人。"
雷明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过来:"后墙这边看不到,被树挡住了。他应该是走的土路。"
暗影越来越近。自行车在那棵老榆树前方大约三十米处停住了。没有声响,轮胎碾过碎石的摩擦声也一并消失了。陆卫东屏住呼吸,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把重量压进地面的凹陷里,让它不再随自己的动作产生额外的移动。
那人下了车,把自行车推到老榆树后面,靠住树干,直起腰,看了一眼派出所后墙的方向。然后他侧身贴着树丛,朝后墙摸了过去。他的动作比预想中更轻,每一步都踩在土路边缘的软土上,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后脑勺。他的步伐很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像是被反覆练习过的,不会因为紧张而拉长或缩短。
陆卫东慢慢按亮对讲机,用最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进去了。准备。"
那人在后墙底下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双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他的动作很利落,身体翻转时几乎没有声音。落地之后,他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直起身,朝值班室窗户的方向摸去。
陆卫东已经站了起来。他掀开外套,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翻墙了。"他对对讲机说。"正面注意,他可能从前门出来。后墙的,等他翻出来再动。"
孙有才没回话,但陆卫东听见巷子里有细微的脚步声正在调整位置。雷明也没有回话,但树丛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
那人已经到了值班室窗下。他弯腰观察了一下窗框,把一根薄铁片插进插销的位置,手腕用力向上一抬,窗框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松开了。他没有急着翻窗,在窗台边沿停了片刻,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值班室里没有开灯,透不出任何光线,也传不出任何声音。屋内的人已经提前撤离了。空房间里的所有光源都被关掉,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物品都被移走,即使推开门也不会遇到任何阻力。
陆卫东在心里数了两秒,确定他已经进入了翻窗状态,然后朝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动手。"
这一声在夜色中传出之后,后墙外树丛里同时亮起了两道手电光,一道从左向右打过来,一道从右向左扫过去。雷明没有喊话,他直接跨出树丛,朝后墙方向快步靠近。前门巷子里也亮起了光,孙有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手电筒直直地打在后墙墙头的位置。
陆卫东从那棵老榆树后面走出来,手里平端着五四式,枪口稳稳地指着值班室窗户的方向。他没有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位置上,让那些光不会因为他的运动而产生不必要的偏移。
值班室的窗户又动了。那人从窗框内侧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刚翻进去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在翻身往外撤。他的动作很快,但还是不够——雷明已经绕过墙根,截住了他翻墙出去的路。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脸上——帽子在翻窗时掉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嘴角紧闭着。他的右手正在往外掏什么东西,但陆卫东的动作更快。
"别动。"陆卫东说。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迎着光看了陆卫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手拿出来。慢慢放。"
那人顿了一下,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正是呼兰丢失的那把。枪管上的蓝黑色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放下。"陆卫东说。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陆卫东。然后他手腕一松,那支枪掉在了脚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开一小截距离,在灯光下停在泥地里。
陆卫东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支枪,退下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确认膛内没有子弹。然后把枪别进自己腰间。雷明已经把那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手铐咔嚓一声合上了。
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把已经不在他手里的枪原来所在的位置,像是要确认它已经从那个位置被移走了,才会允许自己不再看向它。
陆卫东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了一下通话键:"人抓到了。通知县局,带辆车过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老榆树底下的自行车。黑色,永久牌,后座绑着一根绳子,车架上没有编号牌。车身布满灰尘,像是已经用了很久,但链条很干净,看得出最近几天刚上过油。车把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把自行车扶起来,推着往回走。老榆树的影子已经被手电光拉长,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倾斜的暗色。土路两侧的树丛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刚刚收回了动作之后留在原地的余震,正在慢慢被风吹散。陆卫东推着车经过那棵老榆树时,感觉到轮胎碾过一段被压实的土路,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块,碾过一个人来回走过多次之后留下的印记。所有分散在夜色里的部分——呼兰、宾县、巴彦、那辆自行车、这把枪——都已经各自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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