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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雷明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汗,头发被汗粘在前额上,后背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走路时衣料随着步伐微微扯动,像是刚从外面快步赶回来。他没有坐,先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半缸子凉水,咕咚咕咚咽下去,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然后才把缸子放下。
“打听到了。杂货铺隔壁那条巷子尽头有一片老筒子楼,在那边住了几十年的老太太说,那个姓孙的就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她见过他好几次,说那人走路确实右腿有点拖,瘦高个,三十来岁。他不常出门,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回来的时候手里会拎着东西,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报纸裹着的长条物件。”
“长条物件?”陆卫东坐直了身体。
“老太太说看不清是什么,但她觉得不像是工具。那人从来不在楼道里跟人打招呼,见了邻居也不说话,低头就走。”
陆卫东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那片筒子楼有多少户?”
“那栋楼一共四层,一层十来户,但大部分住户都是老人,年轻人少。老太太说三楼那户只有一个人住,她从来没见有别人进出过。”
“龚强那边有消息了吗?”陆卫东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还没。他说中午之前回不来,可能还在派出所翻档案。”
陆卫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雷明一眼:“不等他了。咱俩先去那片筒子楼看看,不动他,先确认是哪个房间。”
两人下了楼,开车往道外区那片老城区走。雷明一边开车一边指路,拐了几个弯,在一排老式筒子楼前面停下来了。楼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层,木质窗框上的漆也褪成了灰白色。楼前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雷明把车停在路口,没有熄火:“最里面那栋,三楼中间那户。窗帘拉着的,窗户关着。”
陆卫东没有下车,先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三楼中间那户的窗户确实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窗台上没有晾衣服,没有花盆,没有任何表明有人居住的痕迹。但他注意到窗帘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缝隙,像被人从里面掀开过,又拉回去了。
“你在这儿等着。”陆卫东推开车门,“我上去看一眼,不走太近。”
他穿过楼前的空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光线很暗,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下最里面一盏还亮着,在昏暗的过道里投下一圈浑浊的光晕。他上了三楼,在走廊里放慢脚步,经过中间那户门口时,没有停留,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锁是老式的暗锁,锁舌处有新鲜的反光,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周围的门漆颜色和走廊里其他几扇门一致,但新换锁具造成的缝隙会让表面比周围的漆面更亮。门底下塞着几张旧报纸,折痕是新的,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他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从另一侧的楼梯下了楼。回到车上,他靠在座椅背上,点了一根烟。雷明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他:“怎么样?”
“门锁是新换的。报纸是新的,没被踩过。他还在。”陆卫东吐出一口烟,“龚强那边还没消息,先不等了。回局里,把地图翻开,把这片区域标出来,他不可能只在工地附近活动,他一定还有别的活动区域。”
回到局里,陆卫东把地图铺在桌面上。雷明站在旁边,用铅笔在道外区圈了几个点——工地、杂货铺、修鞋摊、筒子楼。四个点连起来,形成一片不规则的区域。陆卫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几个点之间的空隙,手指在工地和筒子楼之间划了一条线。
“他把活动范围固定在这片区域里,说明他熟悉这里,不怕被人看到,也不怕被记住。他选这里,是因为这里人杂、流动大,没人会注意一个经常出现但从不打招呼的人。”
雷明靠在桌边,把铅笔放在地图边缘:“如果他一两个月才跟一个人接触一次,那他不需要每天都待在这片区域。他可能还有别的事在忙。”
“对。”陆卫东说,“他介绍人,不是为了单纯帮人找活干。他是在挑人。”
他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龚强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派出所:“组长,我在刘志刚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没归档的记录。去年十一月,道外区这边有一个工地出过一起事故,有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那人在工地干了一个多月,没有登记,也没有签订劳动合同,身份一直没确认。”
“然后呢?”
“当时查了那个工人的临时住址,发现他住过的地方登记表上留了一个电话。电话打过去,是空号。但那份记录里夹着一张字条,写着‘孙哥介绍的’。”
陆卫东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字条还在吗?”
“在。夹在登记表后面,已经发黄了。”
“带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雷明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像是等他把那段信息放稳了再开口。过了一会儿,陆卫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句子在桌面上放得很稳:“那个工人也是姓孙的介绍过去的。他干了一个多月,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工地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位置,“那个人选的,不是那些能在工地干下去的人。他选的是那些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找的人。”
雷明的手指从铅笔上移开,落在桌面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先把铅笔记下的那几个点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如果这次意外不算死局,那他还会继续选人。他选的人不只一种用途,不同的人会被带去不同的地方。马晓峰去了工地,徐传民回了双鸭山,而那个摔死的人,最后也没有走完那条路。”
陆卫东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把雷明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转回桌边,拿起笔,在地图上筒子楼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外面天快暗了,路灯还没有亮。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刚刚被画下的圈,看着它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渐渐变得比周围的线条更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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