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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卫东把刚才那段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三天之内,有人会把孙德海送回来"——这句话有两种读法,第一种是威胁:你再查下去,我们会把孙德海的尸体送回来;第二种是交易:你停手,我们把人还给你。他放下听筒,转身回到桌边。孙有才和龚强都看着他,林子栋站在门口,也在看他。陆卫东坐下,把那句原话重复了一遍。"他用的词是'送回来'。不是'找到',不是'交出来',是'送回来'。"他顿了一下,"他知道孙德海在哪。甚至可能孙德海就在他手里。"
龚强站在桌边,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像是在反覆确认那句话的重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比之前更稳:"如果他手里真的有孙德海,那他打这个电话就不是为了吓唬我们。他是想谈条件。"陆卫东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他不想硬碰硬——他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事,没有试图毁掉证据或直接露面,而是选择了一个风险最低的方式:在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之后,主动给出一个能让我们停下来的筹码。这恰恰说明他并不想真的走到必须杀人灭口那一步。"孙有才在旁边听着,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如果孙德海真的在他手里,那他手里一直握着这张牌,却一直没有打,现在才打出来。他在等我们找到他面前才用。"
陆卫东靠在椅背上,把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天。他说三天。他把时间说死了,说明他确实有个时限,而且那个时限是他在控制的,不是临时编的。三天之内,如果他收不到我们停手的消息,他才会决定怎么处理孙德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横在桌腿和床沿之间,像是被人用尺子比过。龚强站在桌边,手里的笔尖抵着纸面:"如果他真的拿孙德海做交换,那说明孙德海还活着。如果他只是想吓唬我们,他不会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限。他是在等我们的回复。三天——他是给了自己留出足够应对的时间。他不想真的撕票,他更想让我们走。"他放下笔,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那我们得让他以为我们走了,然后在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找到他。"
陆卫东没有回答,但他看着龚强,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不是在确认对错,更像是一段话用一次点头来标记它已经肯定。
孙有才站起来:"需要通知省厅那边吗?"
"暂时不用。先不惊动厅里,只在牡丹江这边动。"陆卫东也站起来,"明天我们假装走。把车开到火车站,买票,上车。然后从下一站下车,换便装折返回来。他既然在监视我们,我们就给他看他想看的东西。如果三天之内他因为看到我们离开而放松警惕,主动联系同伙或准备转移孙德海,我们就有机会在移动过程中找到他的落脚点。"
"谁留下来继续盯着?"林子栋问。
"我留下来,你跟着车走,但要在下一站下车折返。孙有才带龚强在明面上撤出,让火车站的人看到你们离开,能确认的人看见就行。万一对方在站台也有眼线,看到你们走了,会以为整个调查组已经撤了。"
"如果他要的是我们整个团队撤走,那你在暗处单独行动的风险就很大。"龚强说。他站在桌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开口。
“我在下一站下车。”孙有才说。
龚强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正要说话,陆卫东先一步接上了他的目光:“局里还有刘国栋、韩冰、赵志远、周大勇他们,明天一早让他们坐火车过来和你汇合。顾老盯家里。我在哈尔滨应付完,就开车回来跟你们会合。”
龚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开始记录路线。
当天下午,他们退了房,在牡丹江火车站买票上了车。四人分开坐,两节车厢,陆卫东和龚强坐在一起。火车开动的时候,陆卫东侧着头,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站台后方那些正在后退的屋顶和电线杆上。他没有刻意去找——周荣如果正在某处观察,他不需要看到他,只需要确认他确实离开了。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小站停了。孙有才站起来,拎着包走了三节车厢下了车。他没有回头,混在下车的人群里,沿着站台往外走,很快消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林子栋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他等到孙有才下车后才起身,也从前门下了车,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火车再次开动的时候,陆卫东靠在椅背上,把头转向窗外。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一片灰褐色,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龚强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记本,笔尖抵着纸面但没有写字。他也没有急着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他大概率应该都能想到。他在猜我们会怎么走,但他在猜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期限,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以为期限还没有到的时候,先一步走到他前面。”
陆卫东没有回答。他转过脸,看了一眼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云层收窄之后露出一段狭长的亮光,像一盏还没被关上就被拉开了一半的窗口,光从那里漏出来,在地平线附近铺开一截还没来得及被黑夜吞没的亮面。龚强也没有再开口。他低头在笔记本的页码交界处写下一个新的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
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陆卫东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拦了一辆拉达出租车,往省厅的方向开。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回来了,他需要让周荣的人相信,整个调查组已经撤出了牡丹江,而他正在省厅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准备结束这趟差事。出租车在省厅大院门口停下之后,陆卫东付了车钱,推开铁门走了进去。办公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他沿着走廊上了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在桌边坐下,拿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孙国成的办公室。孙国成正在看文件,听完他的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等我们回到牡丹江再说。如果周荣那边的人看到我回了哈尔滨,那他接下来会有两种选择:要么转移孙德海,要么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处理掉其他痕迹。我已经安排人提前回到牡丹江布控,等这边确认他已经松懈下来,我再过去收网。”
“你自己觉得孙德海还活着这件事有几分把握?”
陆卫东想了想:“他在用孙德海跟我做交易,就说明孙德海还活着。如果他已经死了,他不需要打那个电话了。”
孙国成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回桌上:“你自己注意分寸。如果三天时间一到,他那边没有动静,你就按自己的原定计划走。”
“明白。”
从孙国成办公室出来之后,陆卫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到院子里,坐进一辆借来的老式吉普车。发动机响了两声才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气。他挂上挡,把车开出大院。
此时在牡丹江周边的某处,孙有才和刘国栋、韩冰、赵志远、周大勇已经在约定的位置汇合。吉普车沿着公路向南行驶,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路面,在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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