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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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分头（第1页）

陆卫东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咳嗽一声，等灯重新亮起来，才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雷明的嗓门，夹着茶杯盖碰搪瓷缸的脆响。

他推开门。屋里坐着五个人：雷明坐在窗台上，一只脚搭着暖气片；顾德昌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旧报纸，老花镜搁在鼻梁上；孙有才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韩冰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支钢笔；龚强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本边角磨毛的笔记本，笔还夹在耳朵后面。五个人都看着他，像是知道他会推门进来。

"人挺齐的啊。"陆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名单上十七个人里，已经确认马建国死亡，另外六人失联。其中三个人，家属的说法基本一致——去年秋冬离家后再无音讯，没有联系过家里，也没有在别的地方留下任何记录。三个人家里，都有人在等着。"

他停了一下，把那份长春回电放在桌上："刘国强，三十二岁，走之前身体不好。王德才，四十一岁，母亲一个人。周洪亮，年三十岁，母亲包了饺子一直放在灶台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安静中变得清晰。

"李志宏的说法是"送他们回去了"，但时间、地点都对不上。他很可能把这些人安置在了别的地方，或者处理在别的地方。现在我们人手够，分几路走。"陆卫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龚强的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长春那边，雷明和龚强去跑一趟。去刘国强和王德才家里当面问，看他们出门前有没有提过去哪、有没有人来找过他们。家属说的未必准确，但多听几遍能找出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周洪亮那边也去一趟，看能不能对上李志宏活动的时间线。"

雷明把茶杯搁在暖气片上："明天一早去，当天能到，住一晚，后天回来。"

龚强在角落里坐直了些，拔下耳朵上的笔，翻开本子："那我提前把几个家属的地址整理好，走之前再核一遍。"

陆卫东转头看向韩冰："韩冰，你手里的物证还在整理，那些衣物碎片和纽扣的鉴定报告出来后，发一份给长春那边，让他们在走访时可以对照。"

韩冰把钢笔帽拧上，点了点头："纽扣背面的厂家编号我查过了，是上海一家老厂的，六七十年代的款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如果那些人的衣服上有同款纽扣，可以作为个体特征比对。"

顾德昌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摘下老花镜："我明天去市局档案室查一下1988年下半年到今年春天的失踪人口登记，看看有没有和李志宏的名单对得上的记录。有些家属可能报过案，但因为线索不全一直没有推进，我们这边能对上的话，也许能回头补查。"

"那孙有才跟我走一趟。"陆卫东说，"李志宏提过一个备用位置，在道外区另一头，他说是存放"功法资料"用的，但咱们还从来进去过。明天下午我们过去看看。"

孙有才把笔记本合上，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陆卫东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院子里的路面照成灰白色，一辆夜行的卡车从大院门口经过，远光灯在墙面上扫过一道亮影，随即暗了下来。

他走出省厅大院，沿着中山路走了一段，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空气里已经没有年前那种烧煤炉子的气味了，换成了一种混杂着枯草和灰尘的干燥气息。他经过那排老杨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梢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小的芽苞，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灰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雷明和龚强就动身了。陆卫东在省厅门口送他们，雷明发动了那辆旧吉普车，引擎响了两次才稳住，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龚强坐在副驾驶座，车窗开着，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正在低头确认地址。雷明侧过头看了陆卫东一眼："有消息打电话回来，用专线。"

"路上注意安全。"

雷明点了点头，挂上挡，吉普车驶出大院，在中山路路口拐了个弯，尾灯闪了两下，渐渐远了。陆卫东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晨雾里被拉成两团模糊的红点，然后转过身，回到楼里。

下午两点，陆卫东带着孙有才去了道外区那条街。李志宏说的那个"备用位置"在一条老巷子深处，比那间厂房更偏，巷子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没有挂牌，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空置的房屋差不多。

陆卫东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里面没有东西——地面是水泥的，墙面刷了白灰，但白灰已经起皮剥落了，像是被人刮过。墙角留着一只搪瓷盆和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地面被扫过，看不出是否有别的痕迹。

孙有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遍墙角，然后站起来："这地方被清理过，地面很干净。但墙角那只搪瓷盆里的蜡烛断口是新的，像是没多久之前还用过。"

陆卫东没有动那截蜡烛，他只是站在屋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滑了一道——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粉末，不是灰尘，是另一种更细的质地，像是被反覆碾磨过的东西。他把那层粉末放在指尖上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味道。

"取样。"他说。

孙有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用棉签把粉末刮了一些装进去，封好，在袋子上写了位置和日期。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回到省厅，陆卫东把那袋粉末交给值班室的人，让他送去技术科。然后在走廊里碰见了顾德昌。顾德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手写登记簿，封面上贴着"哈尔滨市局1988年失踪人口登记（上）"的标签。他停下脚步，把登记簿递过来："翻了一下午，1988年下半年到今年春天，备案的失踪人口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到四十岁的男性，有十八人。李志宏名单上的失联人员里，有三个人家属报过案，但因为信息太少，一直没有进展。我把这三份报案记录和名单对了一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陆卫东接过登记簿，翻了翻，在一页上停住了。那页纸上写着："刘国强，32岁，1988年11月离家，家属称其被人带走。无目击者，无线索。"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建议进一步调查。"

他合上登记簿，没有再看。走廊尽头的光线正在变暗，他想着明天雷明和龚强应该能带回更多消息，想着那截蜡烛和那层细粉，也想着王德才的母亲留着的那副碗筷和周洪亮母亲灶台上那盘饺子。

当天晚上，电话响了。陆卫东接起来，是雷明的声音，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像站在一个有风的地方。他说已经到长春了，明天一早去见刘国强和王德才的家属。龚强已经把那几个地址画了路线图，都在一片老区里，好找。陆卫东说了句"到了就行"，雷明又补了一句："我听说那片巷子附近最近有人贴过传单，和长春粮油公司那边那批一样。"然后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断了，过了几秒才重新接上。雷明说："到时候当面聊。"挂了电话。

陆卫东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座机上，关掉枱灯，在黑暗里坐着。他想着雷明说的那句"传单"，想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被扫净的地面和墙角断口新鲜的蜡烛，想着名单上那些名字和正在等他们回家的人，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路灯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灰白色的亮光，他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直到路灯的光在地板上从一块变成了一片，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离开了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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