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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宏被提审第四次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了。道外区那间厂房地下室和废砖窑的勘查结果他已经看过了,之前一直梗着脖子说"不知道""没去过",但这两天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主动要求提审。
陆卫东走进审讯室,把钢笔和帆布袋的照片放在桌上。李志宏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伸手碰,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地方是我一年前找的。厂房那边人越来越多,容易暴露,我就寻思找个更偏的。木材厂那间地下室是我自己挖的,没让别人知道。王德才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后来他病得越来越厉害,我把他转移到了别处。"
"转移到哪儿?"
"双城。我在双城那边租了一间独门独户的屋子,离镇上远,周围没人。他住了一个多月,后来没撑住。我没让他死在那间屋子里,把他运到了砖窑处理了。"李志宏说话的时候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陆卫东没有打断他。等他停下来后才开口:"那其他的人呢?名单上还有没找到的。"
李志宏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紧又松开:"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赵永强,一个叫孙德林。赵永强发病的时候我没能及时赶回去,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我把他埋在了一处荒地。孙德林还活着,我把他安排在南郊一个地方,让他先自己养着。"
"地址。"陆卫东说。
李志宏低下头,报了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他可能已经走了。我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入冬前,他不知道我出事了。"
陆卫东站起来,把那张地址单递给门外等着的孙有才,然后重新坐下来,看着李志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志宏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在墙角日光灯管的末端,没有移回来。
孙有才和雷明当天下午就出发了。南郊那个地址在一条偏僻的土路尽头,是一间独门独户的老房子,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院门虚掩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了。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股霉味,但灶台是干净的,墙角的水缸还有半缸水。炕上铺着一床薄被,被面上没有灰尘,但是很久没人睡了,床单铺得不规整,像是被人匆忙掀开过又随手抚平了。
孙有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灶台内侧——没有灰,边缘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烧过水,水汽还没完全散尽。"走的时间不长,"他站起来,"可能就在这一两天。"
雷明站在屋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墙不高,墙根下有一道新压的车辙印,不深,但胎纹清晰,宽度和普通自行车差不多。他顺着车辙印往外走了一段,车辙在路口拐上了通往镇子的土路,被往来的脚步踩乱了,看不出更多。"如果他是自己走的,那他应该骑了一辆自行车,往镇子方向去了。"他回来说。
当天晚上孙有才在镇子上打听了一圈。镇口开小卖部的人说,确实有个年轻人住在那间老房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跟人来往。但三天前他看见那个人骑自行车往镇上来了,后座上绑着一个包,他以为是要坐车出远门。镇上的汽车站售票员回忆了一下,说三天前确实有一个形容中的年轻人买了一张去哈尔滨的票。孙有才把售票员回忆的时间段的票根都带了回来,
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那版票根看了一遍,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名单,找到"孙德林"的名字,在他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日期。"他从双城走了。走了三天,可能还在哈尔滨,也可能已经离开黑龙江。"他把票根放进档案袋里,连同那支钢笔一起锁进抽屉。那间南郊屋子是李志宏最后一条还在活动的线。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陆卫东刚下班回到家,客厅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淑芬接起来听了几句,把话筒递给他,说了一句:"是一个姓孙的。"
陆卫东接过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喂?是陆组长吗?"
"我是。"
"我是孙德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拨对了,"我听说你们在查李志宏的事。我不是他的同伙,我是被他骗去的,后来我跑了。前几天我在哈尔滨火车站听人说,有人在找我。我不敢直接去公安局,怕李志宏的人还在盯着。"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南岗区一个公用电话亭。我身上没钱了,也没地方去。我本来想离开哈尔滨,但广播里听说你们在抓李志宏,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你等着,我去接你。"陆卫东挂了电话,站起来往门口走。王淑芬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饭我放锅里,回来热热。"他说了句"知道了",推门出去了。
他在南岗区一个街口的电话亭找到了孙德林。他靠在电话亭的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空烟盒,比李志宏形容的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见陆卫东走近,他直起身,没有跑也没有后退。他没有多说话,只是问了一句:"你们抓到李志宏了?"
"抓到了。"
孙德林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手里的烟盒,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我跑不掉了。"
陆卫东侧过身示意他跟着走。孙德林跟在他身后,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省厅方向走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地响着,穿过一个路口之后,孙德林的步伐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没有再停下来回头看身后。
到了省厅,陆卫东带他进了二楼一间办公室,给他倒了杯热水。孙德林捧着搪瓷缸子,手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是前年冬天在长春被李志宏接触的,那人说他身体底子差,练功可以补回来。他没多想,就跟着走了。开始是在长春一间出租屋里练功,后来被带到了哈尔滨那间厂房。每天除了练功就是抄写"功法"材料,不让出门,也不让跟外界联系。他说他在那间厂房里待了将近四个月,中间见过几个人来来走走,有的走了就没再回来。他后来被送到了双城那间屋子,说是让他"静养"。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陆卫东问。
"双城那间屋子没锁门。"孙德林说,"李志宏走的时候只跟我说别出门,他没锁门。我在那间屋子里躺了两天,想了很多,然后趁着他没来,收拾东西走了。我没敢走大路,绕了好几天才到哈尔滨。我在火车站待了三天,听见有人在议论李志宏被抓了,才敢打电话。"
"你在双城那间屋子里住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没有。就我一个人。但李志宏来的时候,有一次他提过一句,说"还有个地方"也有人。他没说在哪,也没说是谁。"
陆卫东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追问。孙德林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李志宏手里还有一条没用完的线。
那天晚上,陆卫东把孙德林安置在省厅招待所里,交代值班人员看好他。回到办公室后,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笔记本照亮了一半。他翻到孙德林供述的那一页,在"另一个地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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