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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齐齐哈尔转来的那份协查通报,陆卫东看了三遍。赵天波,男,四十出头,齐齐哈尔活动期间自称"天波师傅",以功法养生名义发展成员,手法与李志宏高度一致。那个退出成员的证词里写得很详细:免费讲座、体验课、小范围招募、收费,每一步都和李志宏走的路几乎一模一样。他在齐齐哈尔市郊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平房,收过七八个学员,其中两个已经失联。当地派出所查过,但人已经走了,线索就断了。
陆卫东把那张纸压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如果赵天波真是李志宏的上线,那他教出来的不止李志宏一个。他在齐齐哈尔活动过,又往南走了,这条线要是断了,下一个冒出来的地方可能就是吉林,或者辽宁,甚至更远。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地碎光。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切碎了,听不太清。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脑子里已经把哈尔滨到齐齐哈尔的那条路过了两遍。到了齐齐哈尔怎么跟当地接洽、怎么找那个退出成员、怎么顺着赵天波的活动轨迹往下摸,每一步都已经在脑子里铺开了。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孙国成办公室,把赵天波的情况说了一遍。孙国成没有立刻表态,先把那份协查通报翻完,放在桌上,指尖按在纸面边缘:"你想去齐齐哈尔?"
"我得去。如果李志宏说的是真的,赵天波就是这条线的上游。他还在活动,如果不截住,他还会发展下一批人。"
"那这边的事呢?李志宏的案子还没结。地下室那边的物证鉴定还在做,孙德林还在招待所,你走了谁盯着?"
陆卫东沉默了一下:"地下室那边齐亮在跟,孙德林有龚强看着,出不了什么事。我过去一趟,快的话三四天能回来。"
孙国成没有立刻点头,他看了一眼窗外,思考了几十秒。然后他转回来,把文件推回桌面,却在那页纸的边缘微微压了一道:"你去可以。但把龚强带上,让他跟着跑一趟。你们剩下三四个组员都在哈尔滨盯着,他闲着也是闲着。"
"行。"
从孙国成办公室出来,陆卫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把门框的投影切成斜条状,一直延伸到走廊中段。他正转身准备回办公室,脚步却在拐角处停住了。一个念头像石子落水一样沉了下去——如果他真的去了齐齐哈尔,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失踪了,或者地下室那边又挖出了新的东西,他得隔着一整天的车程才能回来。而那些已经在等待的家属,每一个都等得够久了。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收拾东西,在桌前坐了下来。他再次翻开齐齐哈尔那份协查通报,逐字逐句地看。那个退出成员的话写得很清楚——赵天波在齐齐哈尔待了几个月,发展了七八个学员,然后"往南走了"。但李志宏从来没提过赵天波离开齐齐哈尔之后去了哪里,他也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证明赵天波确实存在的物证,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句"他教的",剩下的全是推断。
他把通报合上,拿出李志宏的审讯笔录,从第一次翻到最近一次。李志宏说他在南方一个建筑工地认识的赵天波,但具体是哪个城市、哪个工地,他没有说。他说赵天波教了他"怎么找合适的人",也没有说是在什么地方教的、教了多久。每次提到赵天波,李志宏的叙述都会比提到其他人更简略,像是一个人在描述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人。
陆卫东合上笔录,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如果他急着去齐齐哈尔,很可能会在一条还没确认的岔路上把时间花掉,而真正需要他盯紧的东西反而会被落在后面。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龚强正在整理档案,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把笔放下。陆卫东在门口站定,把手里那份协查通报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齐齐哈尔那边报上来的,说是一个叫赵天波的人,在那边用同样手法搞过一波。我想去齐齐哈尔实地摸一摸,但还没定下来。"
龚强接过去,看得很慢。陆卫东站在门口,等着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龚强抬起头,把通报还回来,但没有急着评价,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薄荷,像是想起了什么:"组长,李志宏说他在南方跟赵天波学的,但李志宏从南方回来之后直接去了长春,中间没停过。如果赵天波那时候已经在齐齐哈尔活动了,那他是怎么在南方教李志宏的同时,又在齐齐哈尔发展学员的?"
陆卫东握着通报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龚强的声音还在继续:"除非他教会了李志宏之后,自己先回了东北,在齐齐哈尔落了脚。但如果是这样,李志宏应该知道他回东北之后去了齐齐哈尔才对。可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个时间差。"
陆卫东没有接话。龚强没有追问他是去齐齐哈尔还是留在哈尔滨,只是把通报推回来,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已经为他做出了选择。陆卫东接过通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重新把笔录翻到李志宏交代赵天波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他发现自己急于去齐齐哈尔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赵天波可能去了哪里,而忽略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李志宏既然能把赵天波的名字和一套流程描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他提供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赵天波确实存在的物证,连一张照片、一个地址、一个具体的活动时间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笔录和通报放回抽屉,下了楼,跟值班室说了一声,让他通知齐亮,明天上午再提审一次李志宏。然后他走出省厅大院,沿着主路往家走。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已经带着暖意了,街边的杨树叶子在路灯下翻动着,被夜风从背面掀起一层浅灰色的叶脉。他走得很慢,没有赶时间,途经那棵被虫蛀过半的老榆树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树干上的那道旧痕。那道疤痕的边缘已经愈合了,但它没有消失,只是在原处结了一层更厚实的皮。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又去了看守所。
李志宏的伤已经好了一些,左眼的淤青褪了大半,嘴角的纱布也拆了,只剩一道结痂的口子。他坐在医务室的铁床上,半靠着墙,看见陆卫东推门进来,没有像上次那样主动开口,只是看着他在床边坐下。
陆卫东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赵天波是你编的吧。"
李志宏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目光从陆卫东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角一处剥落的墙皮上。
"如果是真的,你早该把他在齐齐哈尔的事说出来了。你从来不说他具体在哪,也从来不提他教你的细节。你只是给了个名字,说了一句'他教的',然后就不再提了。你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根本没遇到过什么赵天波。"
李志宏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他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的落在对面的墙皮上。
"那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的?"陆卫东问。
李志宏沉默了很久。医务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把墙壁和地面之间的空间填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来的位置:"书。我在南方工地上的时候,从旧书摊上买过几本书。一本讲经络的,一本讲养生的,还有一本是讲怎么用话术让人信服你的。我把那几本书来回翻了一年多,越看越觉得自己能行。但我不能跟你们说我是自己翻书琢磨出来的。我得说有人教过我,不然你们不会信。你们要的是一个证据链,不是一个人。"
陆卫东坐在床边,没有说话。他想过很多可能,但没想过这个。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找的是一个老师,一条线,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上游。但赵天波只是一个名字,是为了让链条看起来更完整而编造出来的。真正的源头不在南方,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它躺在几本旧书里,被翻了一年多,然后在远离南方工地的一个冬天,变成了那些人的死因。
他站起来,没有再多问什么。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赵天波这个事我会在核实。你该承担的,不会因为编了个名字或者说自己是自学的就会减少。"
李志宏没有回答。
陆卫东走出看守所,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发亮的背面。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没有急着走,他想起上一世,1997年那年大事发生之后,只查到了李志宏,而根本没有出现过什么赵天波或者说他还有老师,所以自己急于破案,忘了和上一世的案情重合了,差一点走上岔路。他把烟掐灭,走下台阶,推开铁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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