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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省厅大院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路灯刚灭,天色将亮未亮。陆卫东推开办公室的门,窗户开了一夜,夜风把桌上的材料吹散了几页。他没有开灯,先把散落的纸页按页码拢齐,压在搪瓷缸子底下,然后在桌前坐下,把昨晚整理的那份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刘志国交代的吴家全,沈阳铁西区的旧货店,广东沿海的仿制工厂——这条线已经超出了哈尔滨的范围,需要跨省协调。而那间南马路的平房,则是清心功这条线上目前最近的一环,如果真能蹲到他们取货或者传递的节点,也许就能顺着找到下一个位置。
他正想着,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半,顾德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件半旧的蓝短袖,像是根本没回家。“卫东,你也没走?”他把保温桶放在桌角,揭开盖子,一股小米粥的香气散开,“我昨晚在南马路那边蹲到后半夜,没白蹲。”
陆卫东把材料推到一边:“什么情况?”
“凌晨两点多,那间平房里的灯亮了一次。有人从里面出来,没骑自行车,步行,走到街口一个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我隔着太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打完电话他就回了平房,灯又灭了,再没动静。”顾德昌给自己倒了一碗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凌晨四点多天快亮的时候,又出来一个人。这回没打电话,直接走到街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在树干上贴了一张纸,然后走了。”
“传单?”
“是传单。我等他走了以后过去看了一眼,和之前那种一样,‘清心功’。我把它揭下来了,还没来得及让齐亮做比对。”顾德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展开,“他贴的时候非常快,用浆糊刷了两下就走了。那种贴法不像是从远处赶路过来才贴的,更像是在这附近住着,顺路贴一张。”
陆卫东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先放在桌角:“你蹲了一整夜,回去睡一会儿。下午再去一趟南马路,看看那间平房白天有没有人进出。”
顾德昌应了一声,把保温桶盖上,拎着出了门。他走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陆卫东在桌前坐了一会儿,齐亮昨天提到的那份旧卷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
十点多,他去了技术科。齐亮正在窗台边整理一批新到的物证袋,见他进来,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组长,这是那份1986年的旧卷宗,我调出来了。”
陆卫东接过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绳,抽出里面的材料。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微微卷曲,有几页被水渍浸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痕。前面的内容不多,是一份简单的扣押记录和传单复印件,传单的落款确实写着“自然疗法研究会”,排版方式和清心功的传单相似,但内容不同。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了一下。那页纸上不是传单,是一张手写的名单,钢笔字,字迹工整但偏小,列着五六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备注。其中一行写着:“周德明,男,三十岁,曾在广东沿海某橡胶制品厂打工,后返乡。”后面用铅笔添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来有人补充上去的:“与吴家全有联系。”
陆卫东把那一页看了很久。周德明——这个名字不在李志宏的名单上,也不在齐亮上次的扣押记录里。但他和吴家全有联系,而吴家全在三年后又出现在了刘志国的供述里,成了假冒军人骗局的供货上线。
“这份名单的来源有记录吗?”陆卫东问。
齐亮推了推眼镜:“扣押记录附了一份简单的走访说明,说这份名单是在那间出租屋的桌面上找到的,当时出租屋里还有其他人,但抓捕时人跑了,没有抓到。走访说明里没有写名单上那些人的去向。”
“那这份走访说明里,有没有提到抓捕的时间?”
“1986年9月。”
陆卫东把档案袋封好,没有多说什么。他拿着那份旧卷宗回了办公室,把它在桌面上和今天南马路那张传单的复印件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三年的时间差。周德明和吴家全的联系如果跨过了这三年,那假冒军人和清心功就不是两条无关的线。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沈阳那边的专线,报了自己的单位、姓名,要求转接沈阳市局刑侦支队。等了大约七八分钟,那头才接起来,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沈阳口音。
“同志,我是黑龙江省厅特案组的陆卫东,想请你们协查一个人。吴家全,男性,在沈阳铁西区开了一家旧货店。他涉嫌组织销售假冒军用物资,可能还牵涉其他非法活动。”
“行,我让人去查一下,有结果了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移动,从桌角移到了档案袋的边缘,把封面上“1986”的字样照得发白。他把旧卷宗收进抽屉,锁好,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推门出去。孙有才在外面的走廊里正跟技术科一个民警说话,见他出来,侧过头:“组长,下午去南马路吗?”
“去。再叫一个人,跟你一块儿去。”
下午两点多,南马路那条街上人不多。平房在街尾,门关着,门口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天没人踩过了。陆卫东和孙有才没有靠近那间平房,在街角一家修车铺门口停住,要了两瓶汽水,坐在马扎上慢慢喝着。修车铺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车胎,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也不多问,只管低头干活。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那间平房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进出,窗户拉着旧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孙有才喝了一口汽水:“白天可能真没人。”
“先等到天黑。”陆卫东说,把空汽水瓶放在脚边。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偏西,街上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那间平房的门依然关着。街对面的路灯亮了,光落在平房的门上,把门板上的灰照成一片模糊的亮色。孙有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组长,我去巷口那边的厕所看一眼,马上回来。”
他去了大约五六分钟,回来的时候走得比去时快,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片:“组长,巷子尽头的地上有一张被踩过的传单,和上次发现的那批一样。”
陆卫东接过纸片,展开看了看——纸张边缘有脚印压过的痕迹,中间被踩裂了一道口子,但文字还能辨认,和顾德昌早上揭下来的那份一样,“清心功”三个字在路灯下依稀可辨。他没有说话,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和另一张传单放在一起。两张传单在口袋里隔着同一层布料,重量在靠近边缘的位置重合了一下,然后各自保持了原有的间距。他没有拿出来重新确认,只是把口袋的扣子按好,再没有去碰那个位置。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那间平房的门依然关着,路灯的光落在门板上,把门缝照成一道窄长的亮线。
回到省厅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踩裂的传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地址,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周德明”。他放下笔,没有再多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落在窗台上,把那盆干枯的茉莉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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