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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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防风林(第1页)

陆卫东下班的路上一直想的是姓周的那个表叔。

他说的那番话听起来没什么破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留了余地。吴家全回来找他,想让他接手,他没答应,吴家全走了。从流程上看,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卫东总觉得太顺了。一个在嫩江深山里长大的年轻人,靠着一本旧书和一段打工经历,在南方搭起了一整套东西,然后回到东北,在哈尔滨铺了这么长的一条路——印刷、仓储、假军需、传单、还有那条正在从黑河方向往这边延伸的通道。然后他回来找表叔,表叔没答应,他就走了。如果是真走了,那他铺了半年的路,就这么让它烂在土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深处,拔不出来。王淑芬和邻居出去逛街了,老五要补习,晚上不回家吃,所以他没有急着回家,拐进一条老街,在一家卖面条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锁好车,进去要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面汤热气腾腾,葱花飘在汤面上,他一边吃一边把姓周的表叔说的那番话又过了一遍。

那姓周的表叔说吴家全找他是在今年春天,三月底四月初。按这个时间线,吴家全那时候已经铺好了哈尔滨的路,回来找人接手。表叔没答应,他走了。可刘长河说,吴家全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三周前。三周前,刘长河还在南马路那间屋子里印传单,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没断过。如果吴家全三月底四月初就离开了,那他为什么在走之后一个多月还在跟刘长河保持联系?他不像是一个会在已经决定离开之后还继续回头照看的人。

陆卫东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掏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记着相关时间线的那一页。周某说吴家全找他的时候是"今年春天,三月底四月初"。刘长河说吴家全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三周前,也就是五月中旬,远在春天之后。

如果吴家全真的在三月走了,那刘长河五月中上旬收到的联系又是谁打的?也许是吴家全还没走,只是没对表叔说实话。也许他表叔说的是真的,但他只说了他愿意说的一部分。

陆卫东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付了面钱,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决定先不回家,于是骑上自行车,往省厅方向蹬去。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灯,坐在桌前,把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在"吴家全"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表叔周某说其三月底已离开,与刘长河口供(五月中上旬仍有联系)存在时间差。需核实。"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站前招待所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服务台那个裹着棉袄的女人的声音。陆卫东说:"205房间那位姓周的客人还在吗?"那边说:"在呢,下午没出去,一直在屋里。"陆卫东挂了电话,没有多说。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趟站前招待所。他没有直接上楼,先在服务台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房间登记簿。登记簿上写着周某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入住日期是两天前,籍贯写着嫩江。他上了二楼,敲了敲205的门。门开了,周某站在门内,还是昨天那件旧军装,像是没换过。他看见陆卫东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陆卫东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周大哥,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吴家全来找你的时候,是今年春天,对吧?"

"对。"

"他是空着手来的,还是带了东西?"

"空着手。"

"他走的时候呢?"

"也是空着手。"

"他在你那儿待了多久?"

"待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陆卫东点了点头:"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他下一步要去哪儿?"

"没有。"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他来找你之前,有没有写过信或者打过电话?"

周某想了一下:"打过一次电话,是今年过年之后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哈尔滨,说等忙完手头的事就回来看看我。"

"你记得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跟平常一样。就说忙完了就回来。"

老周送陆卫东下楼的时候,在招待所门口多站了一小会儿。风从火车站方向灌过来,吹得他那件旧军装的领子不停地往脸上拍。他把领子按住,侧过头,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有一件事,我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觉得还是该跟你说。”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面朝南,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我以为他在看天,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等我起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把东西放在老地方了,以后要是用得上,就替我用了吧。'”

“什么老地方?”

“他小时候那间林场护林站后面有一棵老榆树,他以前看完那本书就压在树洞里头。他说那棵树还在,洞也还在。”

陆卫东的手指在风里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本书。那本封皮脱落、讲经络养生的旧书。如果吴家全把它放回了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那他应该还在嫩江的某个地方——至少他还需要回去一趟,才能把它取走。

“那棵老榆树在哪?”

“嫩江城北十二里,过了防风林,往西拐,有一条运材道的岔口,顺着岔道往里走二里地,就到了。那地方以前是林场的护林站,后来林场撤了,站也废了,但那棵树还在。”

陆卫东没有再多问,回到省厅之后,他把老周的话整理了一下,写了两页笔记,夹进卷宗里。午后他让雷明备车,带了龚强和孙有才,往嫩江方向开。去嫩江的路不好走,过了齐齐哈尔之后路面就窄了,有一段是土路,车轮压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一片黄尘。车窗外的田野正在由绿转黄,苞米已经快熟了,秸秆在风里弯着腰,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赶到嫩江已经是傍晚了。他们没有进县城,直接沿着老周说的小路往北开,在最后一段路不得不弃车步行。三人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天色暗下来,树影开始模糊,四周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哗啦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叫声。防风林在暮色里像一道墨绿色的长墙,挡住了北面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天光。穿过林子之后,路变得更窄,两边的草已经没过膝盖,踩上去软绵绵的,能听见鞋底碾过草茎的脆响。岔道口有一根断了的电线杆歪在路旁,铁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龚强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一片枯草和蕨类植物的轮廓,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丛之后,前方开阔了一些。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地的边缘,枝干虬结,树皮深褐,靠近根部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被旧年的雨水和风蚀冲刷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像一道被反覆触摸过的伤疤。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身,把手电筒对着那道缝隙照进去。洞不算深,大约两尺,底部积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细碎的树皮屑。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件硬物——油布包着的,棱角分明,约莫一本书的大小。他轻轻抽出来,油布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碎了一小片。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旧书。封皮已经没了,纸张泛黄,边缘卷曲,能看到手抄的墨迹,笔画端正,像是被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翻了几页,里面画着经络图和穴位标注,字体工整,图例详尽,一看就不是印刷品,而是一本手抄本。

他把书合上,装进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老榆树粗壮的枝干伸向四方,其中一枝已经枯死了,断口处被风雨磨得发白。

回到车上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田野和树影被车灯照亮又甩向后方,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的农舍从路旁闪过,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三个人轮流开了几个小时,在天快亮的时候回到了哈尔滨。陆卫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厅,在办公室的灯下把那本旧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六十多页都是养生的方子和经络穴位的讲解,像是一本普通的医书。翻到后半部分,笔迹变了,比前文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的。写的是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后面没有注释,像是一个随手记下的备注。

他把那个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看了看,并不在哈尔滨,也不是嫩江。那页纸的边角还写着一个日期,是去年的秋天——吴家全刚回东北不久的时候。

他合上书,没有再看。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亮光,把他手边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本旧书边缘同时照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一个正在亮起来的新的一天,没有风,树叶静止着,街道上有早起的行人在走动,脚步声隔着一层墙壁变得模糊。他想着那行手写的备注,和那行字旁边无意识的、重复了三遍的墨点——像一个在写信时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的人,最后还是没有把那句话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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