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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亮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他把齐亮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A型血,男性,牡丹江卷烟厂1982年至1983年生产的那批烟。
他从窗前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孙有才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孙有才接起来,听声音像是在走廊里,背景有人走动。“孙有才,那个阿尔山的牧民巴特尔,联络上了没有?”
“刚联系上。道外分局那个老民警帮我打了个电话过去,那人还在牧场,说如果咱们去的话,他愿意聊聊。”孙有才顿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接电话,“不过他说,他不会来哈尔滨,只能咱们去牧场找他。他说他不想在镇上聊这个事,镇上人多眼杂。”
“那他有没有提过,他看到了什么?”
“没有。但他补了一句——他说那辆车的司机他认识,是本地人,后来不跑车了,搬走了。”
“搬到哪儿了?”
“他没说。说当面聊。”
“行,我去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想着刚才电话里孙有才转述的话。巴特尔说“镇上人多眼杂”,一个在牧场放马的牧民,不想在镇上聊,说明他看到的东西让他觉得不安全。而他说那辆车的司机是“本地人,后来不跑车了,搬走了”,可能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开别的车,也可能去了一个不需要车的地方。
他站起来去找顾德昌。顾德昌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地图册,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他听见陆卫东说要去呼伦贝尔,没有马上接话,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这趟路可不近。从哈尔滨到海拉尔,火车得坐将近一天一夜,到了海拉尔还得再坐汽车往西走,才能到阿尔山那边。冬天路不好走,这个月份那边已经开始冷了。”
“那个人还在牧场,他愿意聊。”
顾德昌把地图册翻到内蒙古那一页,手指在呼伦贝尔盟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那边的边境线很长,阿尔山是中蒙边境的一个互市点,开放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人员流动比内地想像的要复杂。一个在牧场放马的人,不会平白无故注意一辆半夜过境的木材车。他注意到,就说明那辆车出现的频率不是一次两次。”
第二天下午陆卫东和雷明坐上了去海拉尔的火车。硬座车厢里人不算多,窗外的景色从城镇逐渐变成开阔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草原。天比哈尔滨高,云也低,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马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移动,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线。陆卫东靠着窗坐,雷明坐在对面,小桌上放着两个用报纸包好的馒头和一袋咸菜,是王淑芬早上塞进他包里的。她听说要去呼伦贝尔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多装了几件厚衣服。
火车在第二天快黄昏时分进了海拉尔站。海拉尔比哈尔滨冷得多,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牲畜的气味。站台上人不多,下车的旅客大多是本地人。两人在车站站前广场左边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东北,能看见站前广场上的呼伦和贝尔的雕塑,以及远处一道灰蓝色的天际线,像被风削平了边缘。雷明把行李放下之后坐在床沿上说了一句:“明天去阿尔山,得坐长途汽车,路不太好走。”
“能走就行。”陆卫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变暗的天色,“到了阿尔山之后找个车去牧场。”
第二天一早,俩人徒步走过铁路天桥,来到客运站,坐上了去阿尔山的长途汽车。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座椅上的漆已经磨得发亮,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缩着脖子。路况比预想的还要差,有一段路还在修,车身颠簸得厉害。窗外的景色从草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稀疏的林地,远处偶尔能看见白色的蒙古包和散落的马群。
到阿尔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房,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个供销社,门口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台手推车,车斗里放着几捆干草。镇上的人和事都显得不紧不慢。陆卫东在镇口一家小饭馆吃了碗面,向老板打听巴特尔的牧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族汉子,听了巴特尔的名字,指了指镇子西边一条土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二十里地,看见一片白桦林就到了。他在那边给人放马,住了好几年了。”
两人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路两侧的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张纸页同时被翻动。远处有一片白桦林,树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白色的亮光,树冠已经落光了叶子。林子的边缘有一个用铁丝围成的简易马圈,圈里有几匹马,低着头吃草。马圈旁边有一间土坯房,烟囱正冒着细长的白烟,被风扯散了。
陆卫东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脸被草原的风吹得黑红,眼角的纹路很深,穿着一件旧皮袍,腰上系着一根布带,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公安?”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蒙语发音,咬字不那么清晰,每个字都一个声调,说话不快,像是习惯了把每个字都放稳了再说。
“是。你是巴特尔?”
他点了点头,在炕上坐下,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面上:“你们是问那辆木材车的事吧。”
“是。”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那辆车从边境那边过来,每个月初都会过境一次,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月底。车是旧的大解放,车斗上盖着帆布,但帆布底下装的不是木头——木头不会在半夜三点从口岸出来,也不会在天亮之前就卸完货。有一回风大,帆布被吹起来一角,我看见里面码的不是木柴,是长条形的木头箱子和铁皮箱子。”
“你看见那辆车的司机长什么样?”
“那个人我认识,以前在镇上开过小卖部,后来关了。他叫刘二柱,本地人。他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偶尔在镇上买点东西就回去。”巴特尔把桌面上的烟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搬走以后,那辆车就没再出现过。”
“你还记得他搬走的具体时间吗?”
巴特尔想了想:“应该是1986年春天。那时候草还没长起来,风很大。他走之前那几天,有人看见他在镇上跟一个外地人说话,戴帽子的,没看清脸。”
“他搬走之后,有没有人打听过他?”
巴特尔的目光在陆卫东脸上停了一下:“去年冬天,有一个人来过镇上,问他去哪了。我没跟那个人说话,只是远远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腿好像不太利索。”
陆卫东追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穿深色外套,戴一顶帽子,看不清脸。他站在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面朝东边,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当时在喂马,隔着半片草场,只看见他的侧影。他站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然后就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些,像是右腿用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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