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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递信。这是规矩。”刘明远摘下眼镜,用制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这张网里的蚂蚱,只要有一只断了线,其他的就必须掐断一切痕迹。我本来可以昨晚就走的,但我走不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角的肌肉因为绝望而微微抽搐:“我知道你们顺着赵德柱,一定会来找我和赵振国。我烧了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保我家里老婆孩子的命。只要这些账本没了,‘上面’就不会为难他们。”
“赵振国在哪?”陆卫东一把揪住刘明远的领子,将他狠狠地掼在墙上,咬牙切齿地问。
刘明远看着陆卫东,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你来晚了,陆警官。我没跑,是因为我知道我跑不掉;赵振国没跑,是因为他已经跑不了了。去货运站南边的十二号铁轨看看吧,如果你去得快,也许还能赶上收尸。”
陆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刘明远,大吼一声“把他铐起来带回局里!”,随后转身疯了一样冲下楼梯,龚强紧跟其后。
十二号铁轨。
那是货运站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平时用来停放报废的车皮,常年无人问津,杂草丛生,此刻全被厚厚的大雪覆盖。
还没跑到地方,陆卫东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刺耳的警笛声。几名穿着黄大衣的铁路警察正拉起警戒线,周围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铁路职工,被外围的警察拼命往外赶。
陆卫东推开人群,钻过警戒线,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冰冷的铁轨上,停着一列刚编组完的拉煤车皮。就在第三节车厢巨大的钢轮下面,碾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一具被火车车轮从腰部生生轧成两段的尸体。猩红的血液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下,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喷溅在枕木和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凄厉画卷。
死者穿着铁路制服,半截身子扭曲着,脸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彷佛在死前看到了真正的恶鬼。
那是赵振国。
“陆组长!”一个认识陆卫东的铁路老刑警走过来,脸色铁青地递过一支烟,“这案子邪门了。我们现场勘查,看起来像是意外事故。今早,这趟拉煤车在盲轨溜车,赵振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跑到十二号线来,没躲开。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证明。但……”
老刑警压低了声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干了半辈子警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他妈绝对不是意外。哪有那么巧的溜车?哪有那么巧刚好经过这里?可是,雪地上干干净净,凶手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办完事又飞走了一样。”
陆卫东接过烟拿在手里。缓缓地走到铁轨旁,蹲下身子,凝视着赵振国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赵振国圆睁的眼球上,没有融化。
陆卫东从兜里掏出刚刚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残缺账本。边缘被烧焦了,中间只剩下几行模糊的代号和数字,没有上线,没有下家,只有一堆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字母。
线,又断了。
赵德柱在审讯室里战栗的模样再次浮现在陆卫东的脑海里:“他们是一张覆盖在黑夜里的巨网……我只是一只虫……”
十年的追查,顾德昌熬白了头,好不容易撕开了一道口子,抓住了三个关键人物。结果,不到十二个小时,上线灭口的速度比警察抓人的速度还要快。更可怕的是,这种灭口不留任何痕迹,伪装成完美的意外,像是在嘲笑警方的无能。
深渊不仅有轮廓,深渊还在反噬。
陆卫东站起身,冷冽的北风吹得他灰色呢子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和灰蒙蒙的天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组长……”龚强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着颤。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力量。
“把现场保护好,通知法医,一寸一寸地给我验!哪怕是雪地里的一根头发丝,也给我找出来!”陆卫东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熬夜和愤怒熬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他走向吉普车,拉开车门,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赵长河不是还在外面跑吗?网再密,也有收网的人。他们能杀赵振国,总不能把所有运货的腿都砍断。”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车轮在雪地上卷起一阵白色的旋风,朝着市区的方向狂飙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机务段三公里外的一条老胡同里。
顾德昌正提着两个饭盒,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他昨天夜里从警局出来后,没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分,他去国营副食店买了他老伴生前最爱吃的炸耦合和二两散装二锅头。
推开自家那扇掉漆的红色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顾德昌走到堂屋,把饭盒放在八仙桌上,拧开酒瓶盖,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老伴的遗像,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的便服。
“老婆子,十年前那桩案子,破了一半了。”顾德昌端起酒盅,对着遗像虚敬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陆卫东,比我强,像条藏獒。剩下的,就交给他去咬吧。我累了,该歇歇了。”
他一仰头,将那盅辛辣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他家虚掩的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踩雪声。
“咯吱——咯吱——”
声音停在了门槛外。
顾德昌夹着炸耦合的筷子猛地顿住了。老刑警的本能让他瞬间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对劲的杀机。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放下了筷子,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桌子下方——那里,用胶带粘着一把他当年没舍得上交的老式勃朗宁。
“既然来了,就进屋暖和暖和吧。外头零下二十度呢。”顾德昌背对着门,平静地开了口,语气就像在招呼一个借火的街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比风雪还要阴冷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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