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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甘草地边上站了一会儿,灵力从脚底往下探,穿透表层的干土渗进根区湿润层里。甘草的根系正在向下延伸,那种细长的、柔韧的主根贴着土壤的缝隙往下钻,每遇到一粒砂石就绕过去,每遇到一道根隙就顺着穿过去,用一种慢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持续地、不肯停歇地向深处探索着。那些主根分泌着微量的黏液润滑着前进的道路,根尖的分生细胞在前端不断地分裂增殖,像是无数把小小的钻头在黑暗的地下世界一寸一寸地开凿着自己的疆域。甘草这东西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根上,地面上那层厚实的绿垫只是根系在地下扩张的副产品,那些贴着地面铺展的叶片在闷热的七月日光中拼命地进行着光合作用,把制造出来的所有能量都输送到了地下深处,交给那根正在变长变粗的主根。
他在甘草地边蹲了很久。那些地下根系持续延伸的细微震动通过灵力传导上来,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阵阵脉搏,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远了一点、深了一点。七月的甘草在闷热中加快了向深处探索的脚步,因为夏季的蒸发量大会让表层土壤快速干燥,只有根系下扎到足够深的湿润层才能保证植株度过高温期。那些主根像是懂得季节的节律一样,在七月开始突然加快了向下生长的速度,每一昼夜都能探出去将近一厘米,用一种几乎让人能感知到的执着往地底深处扎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脚有些发软,在甘草地边上来回走了几步才缓过来。闷热的天气里蹲久了容易头晕,他沿着溪边走了走想找个凉快些的地方透透气。溪水在七月头一天的水量比六月下旬少了一些,但还在哗哗地流着,水底的卵石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他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人打了个哆嗦,但随即又被四周涌上来的闷热裹住了,脸上那层水膜还没干透就被热气蒸成了黏腻的潮意。
白何在溪水下游的那片缓滩上,正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洗什么东西。她听见水声抬头看见了曾小凡,把手里正在搓洗的东西从水里拎起来甩了甩水——是一件浅灰色的男式旧衬衫。她把衬衫拧干了搭在手臂上,赤脚踩着水底的卵石走过来,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穿鞋。
"给喜叔洗的。"她穿好鞋子站起来,把拧干的衬衫展开抖了抖,叠整齐了搭在手臂上:"他昨天在地里锄草,出了好几身汗,衣服硬得能立起来。"
曾小凡点了点头。白喜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但入夏之后每天还是要拄着拐杖去他那片小菜地里转转,有时候拔拔草有时候啥也不干就坐在菜地边的树荫底下看着。白何说他爹现在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去看看菜和药长成什么样子了,看完回来能吃两大碗饭。
"你那菜地里头茬黄瓜能摘了吧?"曾小凡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能了。昨天摘了四根,嫩生生的,凉拌了一盘喜叔吃了大半盘。"白何说着弯了一下嘴角,把搭在手臂上的衬衫换了个方向搭着,不让湿的地方贴着自己衣服:"我再过两天还能摘一批,到时候给你和周敏送几根过去。今年的黄瓜比去年甜,水没缺过,肥也跟上了。"
她说完就走了,赤脚踩着溪岸的泥土往村子的方向走,步子稳当当的。浅灰色的旧衬衫搭在她手臂上往下滴着细碎的水珠,一路滴在土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像是一串省略号从溪边一直延伸到了远处。
七月的第二天天还是闷着的。白晨果然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又去调了一遍滴灌系统,把出水频率提到了十五分钟一轮,保证在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段里根区的土壤不会干透。曾小凡那天中午没有去药田,他坐在诊所里等着下午预约来取药的一个病人,手里翻着那本记录着全年耕作计划的笔记,在七月的页面下面又添了几行:甘草根下扎加速期,注意防根部线虫;黄芩花苞膨胀期,追一次磷钾肥;桔梗开花盛期,观察花色变异;半夏块茎膨大期,每周采样测一次直径。
中午的温度确实上来了。他坐在诊所里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在扭曲着,透过窗玻璃看出去,院墙外的村道都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着。蝉开始在树上聒噪起来,那种持续不断的高频鸣叫从树冠里往外倾泻着,跟热浪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密不透风的听觉上的闷热。周敏从灶房里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对面,自己坐下来用筷子挑起面条吹着气。
"今天温度太过了。"周敏吃了一口面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我刚才去鸡窝收蛋,那几只鸡全趴在墙根底下张着嘴喘,翅膀支棱着。"
曾小凡低头吃面。面是凉拌的,黄瓜丝蒜泥醋和芝麻酱调出来的,在这种天气里吃下去确实舒服。他吃完面把碗推一边去,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灵力在午后的闷热中变得有些迟缓,像是连灵力本身也在高温中怠了工,从丹田往外探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还是能感知到山沟那边传来的持续脉动——植株们在高温中保持着呼吸和蒸腾的平衡,滴灌系统按照白晨调的频率按时供着水,根区的湿润层稳稳地维持着,没有因为地表的高温而崩溃。
下午三点多那个取药的病人来了,是隔壁村一个老太太,腰疼了好多年,陆陆续续在曾小凡这儿扎了两个月针,腰疼缓解了不少。她这次来是取七月份的药茶方子,曾小凡给她抓了几味清热祛湿的药材包好了,又给她在后腰的肾俞穴和委中穴扎了几针留了二十分钟。老太太趴在诊床上扎着针的时候嘴里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家常,说他们家地里的玉米被野猪拱了一大片,说村东头老张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儿子,说今年的天怎么这么闷热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曾小凡一边听着一边把针捻了捻,等时间到了把针起了,又叮嘱了几句热天不要贪凉喝冰水的话,把老太太送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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