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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凡走过去看他用放大镜照过的地方。确实,在那几株有蚜虫的黄芩旁边的叶片上,他看到了瓢虫的成虫——橘红色的鞘翅上带着黑点,在叶面上慢慢地爬动着寻找着蚜虫聚集的位置。还有几枚瓢虫的卵簇在叶背面的叶脉分叉处,淡黄色的椭圆形卵粒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像是一小串将来要拯救这片黄芩的、还未被孵化的战士。白晨合上放大镜收进工具包里,说"三天后瓢虫幼虫孵出来,这批蚜虫就没了"。
白晨说得对。三天之后曾小凡再去那片黄芩地巡查的时候,蚜虫的数量已经明显减少了。那几株受害最重的植株上新抽出的嫩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绿色和舒展的形态,卷曲的边缘也慢慢展开了。瓢虫的幼虫已经在叶面上活跃地爬行着捕食着残余的蚜虫,黑色的蠕虫状身体在叶片背面穿梭着,一口一个地把那些还在吸食汁液的蚜虫吞进肚子里。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瓢虫幼虫工作了半个小时,看着它们在一株黄芩的叶面上来回爬行着清扫那些绿灰色的害虫,心里浮起一种踏实的感觉。这片地的生态系统正在自己运转着,害虫和天敌之间形成着动态的平衡,并不需要他每次都出手干预。
七月中下旬的天气从闷热变成了真正的酷热。进入七月二十号之后,连续的晴天把整个山沟晒成了一只巨大的陶窑,白天的温度几乎每天都能突破三十八度,最热的那天下午白晨揣着温度计去地里测了地表温度——四十七度,整片药田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着。但滴灌系统在这种极端高温中显示出了它的韧性,白晨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那段最热的时段把滴灌频率调到了十分钟一轮,让根区土壤始终维持着湿润的状态,植株的叶片虽然在正午的阳光中微微蜷缩着边缘以减小蒸腾面积,但根区持续的水分供给让它们挺过了每天的高温峰值,等到太阳偏西、温度降下来之后那些蜷缩的叶片又会慢慢地重新展开。
白晨在这种极端高温中几乎整天地泡在地里,脸上的皮肤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曾小凡有天傍晚去地里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半夏地的垄沟边上用一支棉签给一株被风刮倒的半夏苗绑支撑的小细竹棍,动作轻柔地像是给病人包扎伤口。他的后颈被晒成了深棕色,表皮有一小块翘起来的干皮,但他蹲在那里干活的时候专注得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被日头一层一层地剥着。
"歇会儿。"曾小凡蹲过去,递了一瓶从井里冰过的水给他。
白晨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把水瓶放在田埂上继续绑着那根支撑棍。他把细竹棍贴着半夏茎秆插进土里,又用棉签剪成的细布条把茎秆跟竹棍松松地绑在一起,绑完了站起来看了看绑的位置和松紧度,又蹲下去调了一下布条的角度。
"这棵风刮折了半边茎,但还连着没断透,绑上能续上。"他站起来把那根支撑好的半夏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七月下旬了,半夏叶子黄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收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整片半夏地上。随着七月的推进,半夏地上部分正在加速着退黄,从基部向上蔓延着枯黄的色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叶片中一点点地撤离、往地下深处汇拢。那些正在退黄的叶子在夕照中呈现出一种金绿色的过渡色,跟下面油绿的叶片形成了层次分明的渐变,整块地在七月的尾巴上慢慢染上了金黄的色调。地下的那些块茎就在地上部分退黄的过程中继续膨胀着、充实着,把所有撤离叶片的养分都吸纳进了自己圆滚滚的身体里,像是在为一场为期不短的休眠做最后的能量储备。
七月二十五号的时候,方副院长那边传来了消息。他那批土样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所有指标都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土壤有机质含量比去年秋天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微生物多样性指数增长了近两成,有益菌群的比例明显上升,蚯蚓数量从检测初期的零星分布变成了每平方米十五到二十条的稳定密度。方副院长在电话里说这些数据已经达到了生态种植认证的中级标准,如果下半年能维持住这个趋势,明年春天就可以正式申请生态种植示范基地的认证了。他还说学校那边对他这个项目越来越重视了,下学期可能安排一批研究生来基地做土壤微生物跟药用植物次生代谢之间的关联性研究,让曾小凡提前准备一下接待的事。
曾小凡挂了电话在诊所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在正午的日头下持续地响着,院墙的影子在地砖上缩成了窄窄的一条。他靠着椅背把方副院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生态种植示范基地的认证、研究生来基地做研究、这片山沟从最初的一片荒地到现在的初具规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个地方向外辐射着越来越大的影响力,从最早只有他自己蹲在地头翻土,到后来刘大彪跟着种半夏,再到白晨回来管护药田,再到现在方副院长说学校要派人来做研究,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连线,线越连越长,点越连越密。
他把诊所的门窗关了,沿着村道走进山沟。七月底的下午日头毒得很,走在路上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熨斗从头到脚地熨着。但他走进药田之后反而觉得比外面稍微凉快了一些——植株的蒸腾作用让药田上方的空气湿度比周边高出了一截,那些密集的叶片像无数块绿色的海绵在释放着水汽,在正午的日头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潮润层。他沿着田埂走到桔梗地边上。桔梗的花海还在盛期,紫蓝色的花瓣在正午的日光下比晨光中更浓艳一些,颜色饱和得像是要从花瓣表面溢出来。但细看能发现最早开的那批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褪了色,从紫蓝变成了浅紫再变成灰白,花冠管干枯了耷拉下来,露出里面正在膨大的子房。那些谢了花的位置上正在长出一枚枚小小的蒴果,圆鼓鼓的绿色果子里面包着即将成熟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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