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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的另一边,时光以另一种流速悄然滑过。
白雪皇后——或者说,沉浸于“永恒美梦”中那位容颜纯净、心绪似乎也一并被“净化”了许多的女子——在经历丧子之痛后,并未长久沉溺于悲伤。
或许是因为“斯诺”的陪伴与劝慰,或许是因为幻境本身就在柔化一切极端情绪,她逐渐“振作”起来。
只是这份“振作”,并未导向王国真正的治理或更深的自省,而是以一种更符合她当前“状态”的方式展现——她开始热衷于使用那彷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奇迹火柴”。
她不再用火柴许愿虚无缥缈的家庭和睦,而是转向了“造福国民”。
今日,她划燃一根火柴,许愿让王宫花园里枯萎的玫瑰一夜之间全部重新绽放,并且永远维持最美的姿态。
明日,她又许愿让厨房永远充满最新鲜、最美味的食材,让所有仆从都能享用。
再后来,她为“受冻的贫民”祈求温暖的衣物和充足的食物;为“生病的孩童”祈求祛除病痛的良药;甚至为“争吵的夫妻”祈求和睦与理解。
每一次火柴燃亮,幻境都会依据她的愿望,在她面前展现出相应的“美好景象”:衣衫褴褛者穿上新衣展露笑颜,病弱的孩子恢复红润在草地上奔跑,争吵的夫妇握手言和……
每一个愿望,无论大小,只要她划亮火柴,虔诚祈求,幻境便会“慷慨”地予以满足。王宫上下,似乎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由皇后“恩赐”带来的祥和与便利之中。
皇后自己则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近乎孩童分享糖果般的快乐。她看着那些因她“恩典”而露出笑容(尽管是幻境NPC)的面孔,脸上也会浮现出温柔而愉悦的神情,彷佛自己真的是一位仁慈善良、受子民爱戴的完美女王。
现实的斯诺,尽管每日都被繁重的政务、以及对那两个金属猎人可能带来的威胁的隐忧所包围,但他依旧雷打不动地,会在夜深人静或处理间隙,划燃一根火柴,进入幻境。
有时只是安静地陪伴在“母亲”身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又用火柴帮助了谁,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多么娇艳。
有时则会“汇报”一些幻境中王国运作的“好消息”,配合着母亲那些天真的善举,扮演好一个孝顺、得力、且唯一可靠的儿子角色。
他精湛的演技和刻意维持的情绪投入,让皇后对他愈发依赖和信任。幻境中的母子关系,在排除了其他“干扰项”后,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纯粹的“亲密”。
某天,现实中偏殿书房内,斯诺缓缓睁开眼睛,指尖那根特制火柴恰好燃尽最后一点光芒,化为细小的灰烬飘落。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久久未动,覆盖着树根的左半边脸在烛火摇曳下投出狰狞的阴影,右眼中却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刚刚结束的幻境“探望”中,母亲的状态让他既松了口气,又隐隐不安。
她似乎真的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以一种符合她“白雪公主”时期善良本性、却在当下情境中显得格外诡异的方式。
她沉浸在这种“施予”与“见证美好”的满足感中,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善行”的快乐光辉。
她甚至会对陪伴在侧的斯诺说:“看,我的孩子,这才是奇迹应该被使用的方式。帮助他人,带来快乐……这比追求虚无缥缈的永恒,有意义多了,不是吗?”
斯诺最初看到这种转变时,感到一阵扭曲的荒谬与庆幸。
荒谬于这建立在层层谎言与鲜血之上的“善举”,庆幸于母亲似乎找到了新的“心灵支柱”,进一步沉溺于幻境,减少了怀疑的风险。
然而,今天幻境结束时,母亲那状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当时,她刚刚为“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女团聚”而欣慰落泪(幻境适时呈现了感人场景),擦去眼泪后,她微微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露出一种介于回忆与困惑之间的神情,轻声自语:
“斯诺……我好像……记得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很小很小的,头发是金色的,总是很安静,有点怕我的小女儿?”
那一瞬间,斯诺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妮芙!
他几乎已经把这个同病相怜的妹妹抛在了脑后。接回皇宫后,他将她安置在宫殿最偏僻安静的角落,指派了最沉默寡言的侍女照顾,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几乎没有去看望过她。
对他而言,妮芙更像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避免惹出麻烦的“物品”,一个与母亲过去扭曲历史相连的、不甚愉快的证据。
他从未想过,母亲会在幻境中主动想起她!
当时,斯诺反应极快,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他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温柔而带着引导:“母后,您……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片段吗?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您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女儿,但……她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意外中,不幸夭折了。您当时非常伤心,后来……就不太愿意提起了。”
他巧妙地利用幻境中已经建立的“过去有伤痛”的设定,将妮芙的存在模糊化、悲剧化,试图将母亲刚刚萌芽的记忆引向一个安全(且终结)的方向。
白雪公主听了,眉头微蹙,眼神中确实掠过一丝模糊的痛楚和迷茫,彷佛触碰到了某个深埋的、不愿触及的伤疤。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是这样吗……难怪我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算了,不想了。或许……忘记也是一种仁慈。”
她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幻境的力量和斯诺的引导,暂时压制了那份突然冒头的记忆。
但斯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裂痕已经出现。
于是,在脱离幻境后的第一时间,他便再次擦燃火柴,进入了剧院,质问玛奇格尔。
“怎么回事?!”斯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一丝慌乱,“她怎么会想起妮芙?!你的幻境不是能屏蔽和引导吗?!”
玛奇格尔抬起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平静地回视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幻境不是万能的橡皮擦,卫兵队长。它更像一面镜子,或者一个沉浸式的舞台。我能放大某些情绪,编织符合逻辑的情节,引导她的渴望走向我希望的方向,甚至暂时屏蔽一些痛苦或矛盾的记忆节点。”
“但我不能、也从未承诺过,能彻底、永久地删除或篡改她灵魂深处固有的记忆烙印。”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尤其是当外部刺激消失,她长期处于相对‘平静’、‘满足’的状态下,一些被暂时压抑或忽略的记忆碎片,自然浮现的概率就会增加。这就像潮水退去,礁石总会露出来一样。”
“更何况,”她补充了一句,“‘妮芙公主’是真实存在的人,与她有着血缘联系。这份联系,即使在扭曲的原罪影响下变得淡薄,也并未完全断绝。幻境可以让她‘忽略’,但无法让她‘遗忘’。她自己主动‘想起’,这是任何幻境都无法绝对阻止的事情。”
斯诺的心沉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沉声问:“现在怎么办?如果她再次想起,甚至要求见‘女儿’……”
“那将会很麻烦。”玛奇格尔直言不讳,“强行否认或扭曲一个她开始主动求证的事实,会极大增加她怀疑幻境真实性的风险。最稳妥的方式,是继续观察,同时在现实侧……或许你需要稍微关注一下那位公主殿下的状态,确保她不会以任何方式,主动或被动地,与幻境中的‘母亲’产生意料之外的‘共鸣’。”
她的建议冰冷而务实。斯诺听懂了。妮芙,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妹妹,如今成了一个潜在的、需要被“管控”起来的风险因子。
带着沉重的心事,斯诺离开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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