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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松鼠遇见白头鸟的时候,白头鸟已经是一只把自己养得很好、攻击力可观、在空心树附近当大王的鸟。
但在那之前,它已经独自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要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已经提到过的传承记忆说起吧。
白头鸟一族的传承记忆在胚胎时期输入,孵化时期慢慢融合,并且在破壳那一刹那结束。蕴含的内容驳杂,《白头鸟必须知道的一百个小tips》这样的也有,祖先的经历也有。
前者乱序残缺,后者的感觉则非常奇妙,像是某个刹那时间倒流,逝去的生命与孕育中的生命短暂交汇,生出蒙昧意识的胚胎逆流而上,重走祖辈深刻到能够在传承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回忆。
或许是因为白头鸟一族是非常喜欢争斗的种族,这些回忆碎片大都处于各方面能力达到巅峰的成年期,兴许是战胜某个具有代表性意义强敌的时刻、又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已经走过巅峰期的刹那,对于幼崽来说,在战斗方面实际上是有所帮助的。
而白头鸟开出隐藏款。
它看见高远的蓝天、夺目的骄阳,裸露的峭壁上落着一层冰雪,三只巨大的白头鸟贴着山体垂直拔地而起冲进云霄,又拖着云的尾巴降落在峭壁边缘。翅膀扇动时产生的风把它扇得东倒西歪,在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之前,温暖而干燥的翅膀尖托住它的身体。
几颗巨大的鸟头凑在它的头顶,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光线。
捧着它的那只夹着嗓子小声尖叫:“瞧,幼崽!”
第二只东张西望过后疑惑道:“谁的幼崽?怎么会在这里?”
最后一只的脖颈上还带着新鲜的爪痕,殷红血液顺着羽毛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饶是如此,它依旧抬起翅膀,很不留情地扇了第二只的脑袋。
“你今天是在做梦吗?我们不是专门来找阿罗的巢穴的吗?”
“阿罗……”第二只拉长声音重复着,剧烈的光线对比之下,它的表情模糊不清,只听见声音变得紧绷,“哦,哦,被红头发的人类和黑头发的人类杀死的疯子阿罗——它疯疯癫癫那么久,居然有一只这么大的幼崽?!”
最后那只针对前半句提出质疑:“真的是人类吗?人类能那么轻松地杀死阿罗?”
捧着它的那只尖锐发问:“现在要紧的是那些问题吗?是这只幼崽!阿罗的幼崽!”
两只巨鸟如梦初醒,同第一只压低声音叽里咕噜地商量,脑袋碰在一起又分开来,它躺在翅膀尖里,看着时不时从缝隙中洒落的光,其中一束晃过瞳孔,刺激得它眯起眼睛。
商量了一会儿,第一只巨鸟很不耐烦地用脑袋把两个同伴撞开,与天光一起洒落的是明亮的声音:“好了,我说养就养,在我们的族群里哪里有让幼崽独自生活的道理?”
第二只明显有些生气:“好,好,你要养它,那两个人类找到你该怎么办?”
“那我就带它到最远的、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去。”
这只才成年不久、还带着成长期气息的巨鸟把它稍微捧一点起来,阳光完整地洒在它的身上,某一个瞬间,它的翅膀尖上反射出亮亮的光。
最后一只巨鸟抬起爪子轻轻拨开羽毛,看见根部稀碎的黑色晶体,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族里十只幼崽九只这样,它也生病了。”
第二只闻言立刻来了劲头:“要我说,都怪疯子阿罗非要去救那两个人类。辛辛苦苦把人救回来,自己生了病不说,还传染给了族群,到最后那两个人类重新回来竟然还是为了杀死它——”
未尽的话语止于最后一只巨鸟的拳打脚踢,嗷嗷的吃痛声伴随着很有威严的训斥:“你在阿罗的孩子面前说的是什么话?”
它其实懵懵懂懂,第一只巨鸟用翅膀尖盖住它的耳朵,轻声同它讲话。
“它们有一点凶对吗?不要听它们乱讲,尤其是脾气很坏的那只。你的母亲……你的母亲阿罗是只很好的白头鸟,热情、细心、勇猛、强大,一些有孩子的成年白头鸟外出的时候,就会拜托你的母亲帮忙照看一下。我还是颗蛋的时候就被阿罗照看过很多次,阿罗是我的半个母亲,从今天开始,我做你的第二个母亲。”
短暂的沉默之后,这只巨鸟下定决心,很郑重地说:
“像我最需要阿罗的时候阿罗没有离开我一样,我也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太重,重到依托在传承记忆上的模糊回忆也承受不住、戛然而止,在传承记忆融合结束的正常的时间线里,它啄破壳,挣扎着把脑袋探出去。
没有明亮的天空、没有凛冽的风、没有灰黑色拔地而起的巨鸟,狭窄的空心树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幼生的白头鸟跌跌撞撞从壳里爬出来,到最后也只能触碰到一抹从高处树洞透下来的月光。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挣扎在祖辈的回忆碎片与现实之间,过程诸多混淆,在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蛋之前,它更先认为自己是被第二个母亲抛弃的鸟。
后来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经历了,又无法理解为什么记忆里的阿罗导致大半族群染病,也有三只白头鸟专程去到阿罗的洞穴,还愿意抚养阿罗的孩子,但自己却独自在一颗空心树中央诞生。
那个时候空心树还没有门,要从高处那个树洞把一颗白头鸟蛋扔进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没有谁告诉它可能的原因,没有谁开解它,它独自一鸟摸爬滚打,挨过饿也受过很多伤,最后摸索着长成尖锐的样子,直到遇见绵绵松鼠。
绵绵松鼠突然闯进它的生活里,截然相反的性格带来过很多摩擦,也有过互不理睬的时光。但它独自一人长大,对别的能与自己共存的生物总是有些好奇,而绵绵松鼠看似温吞,实则看见一点打开的口子,就要往里面挤。
挤进来一个绵绵松鼠,心里放着的许多困扰也要被压缩放置,午夜梦回时萦绕在梦里的不再是抛弃自己的父母,而是空心树内部回响的呼噜声。
一切向好,那么它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是被抛弃的呢?
在步入成年期之后、第一次离开空心树去挑战一头雷纹巨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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