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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紫云镖局的铁符,这东西总造不得假。”他虽然说话中气十足,但几次气息微乱,似压抑着什么痛楚。 阿难小声问:“公子,开不开门?” 周泊不答,抬起头问罗镜:“先生以为?” 罗镜道:“他既然受了伤,只怕身上还有什么麻烦,不肯告诉我们。” 周泊似有为难:“但他既然如此请求,若是不让他进来,我们岂非太不近人情。” 他这样一说,罗镜也踌躇起来,他虽然十足谨慎,但身为秋鹤苑弟子万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附和:“公子说得也有道理。” “不知你识得紫云镖局的人么?” “曾经见过几回,与他们打过交道,紫云镖局一诺千金,素来很讲诚信。” “所以铁符确有其物?” “是,紫云镖局特地打造的信物,纹样只他一家,造不出一模一样的。” “那太好了,多亏有罗先生在,这下我可以安心了。”周泊微微一笑,罗镜心中跟着突突不妙,就听到他忽然抬高声音,“郑镖头,你紫云镖局威名远扬不假,但我们也有秋鹤苑高徒镇店,说话前,可要思量清楚。他现在走去门口,你有印证身份的牌子,便马上拿给他检验一番;若发现你有所欺瞒、图谋不轨,秋鹤苑的大侠当即出手,情愿与你拼个死活!” 罗镜:“……” 来者皆客 他面色微微一僵,但话都说出口,作为客栈中唯一一个确实称得上名门大侠的人,现如今周泊把他架得这么高,更是无法再推辞了。 周泊表情恳切,毫无作伪。 罗镜只好在万众期待下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手一边藏入袖中,他的判官笔就在袖袋里,不过半臂之长,可以伸缩,是秋鹤苑独门兵器,近身五步内攻守兼备,只要门一打开,若是对方出手,自己也能立刻应对。 门打开两指的缝,一只带血的手骤然扒住门缝,袖子已经濡湿得贴住皮肤,往罗镜脸上冲来!罗镜心中大惊,正要抽出判官笔,眼前一花,那只手从掌心里翻出来一个铁符。门外的人似冷笑了一声。 罗镜接过来,仔细验了验,才暗自松了口气。 “是紫云镖局的人。” 周泊让他开门,把这镖头放了进来。 郑轲捂着右臂,带着一股腥气弥漫入门,血染透了他右边半身衣服,因为穿着黑衣看不出来,只是如淋过雨一般湿。他身形精壮,胡子拉杂,疏于收拾自己的仪容,脸上带着疲倦的冷意,一双眼眸精亮阴沉,饱含杀过人的煞气,淬得尖芒毕露,扫过众人,在座的人不禁觉得有些不舒服。 郑轲抱了抱拳:“多谢各位。”他没有多话,一步步挪到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下去。他将手中一把刀重重砸到桌上,和铁符相撞。 阿难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有点怵,但镖头挥手让他上酒,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连倒进碗里的酒都难以安定,忽然间他右肩一阵酸胀,手心不由打滑,酒坛倾斜,里面的烧刀子泼溅到了郑轲的身上。郑轲的伤势被烈酒一刺激,炙痛撩得浑身蜷缩,顿时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做什么!” “大侠别跟这种孩子一般见识。”周泊抛出一瓶金疮药,郑轲头没转,眼睛也没看,直接伸手稳稳接住,“阿难,还不跟大侠赔罪?” 阿难忙道:“是我粗手粗脚,冒犯了大侠,还请大侠不要跟我一个小小伙计计较。” 郑轲冷哼一声,将药塞弹开,撕下衣物整理自己的伤势。灯光低暗,也能看到他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皮肉绽开,见之触目惊心。 等郑轲喝过了半壶酒,门外的风沙已经刮得十分厉害,黄风自远处卷没天气,如一面土墙推挪向前,遥远起伏的戈壁模糊,看不清轮廓,连窗户都必须压上桌椅才不会被吹开。 一声声凶悍的呼啸,整座酬三碗受狂风侵扰,摇摇晃晃,如沙海中的浮萍,带来惴惴不安的寂静。 门第三次被敲响。 所有人看着门,门栓上下摇晃,可见外面的风沙多么残暴。 周泊感慨:“看来世间忙碌的人多得超乎想象,即便是这样凶恶的天气也非要出门,这次还能走到这里来的人,下盘一定稳得可怕。” 白云漠道:“左右都已经有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没有区别。” 罗镜苦笑:“这回不知道又会是何方神圣。” 门外的人已经开口,即便风沙把人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但他们都能辨别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吗……”她的声音恳切而低微,“我和商队走散了,我三岁的儿子害了风沙病,正发着烧,请你们开门让我进去吧……” 分不出是风声还是孩子的哭声,呜呜咽咽地流动,伴随着一阵不知从何来的沙铃,丁零当啷地作响。女声,哭声,铃声,糅杂在凄厉的风声尖叫中,宛如枉死的鬼魂夜半前来。 她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 这次,谁去? 除了阿难两腿打颤,屋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动,烛火摇晃许久,彼此都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白云漠想要起来,他不怕什么偷袭,若是真的,那么更不能坐视不理。周泊抢先一步,在下面拉住他的手,牢牢压回膝盖上。 周泊道:“既然选不出来,那我们不如——” 他环视一圈,所有人都抬起眼看他。 “猜拳。” 这是最公平又最容易服气的办法,只看运气来抉择。 罗镜看着自己的手,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泊:“愿赌服输,劳烦罗先生了。” 下次出门真该看黄历了,罗镜再度苦笑一声,只能自认倒霉,再次从位置上起来,酒肆中的视线跟着他挪动。 他刚打开门栓,门就被风霍然吹开一道空隙,沙砾争先恐后地扑来,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罗镜微微眯眼,看清了门口的女人,她整个头裹在防风的大帽里,几乎融化在土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抬头和罗镜对视上,里面满是祈求。 她衣服拉严,包住怀里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双颊通红,满头冷汗,呼吸看着十分微弱。 女人将孩子托起来,恳求道:“您帮帮忙吧!” 罗镜心中迟疑之际,门已经又被吹开些,女人快步钻进来,客店里杯碗震颤,轻点的纸张账本直接被吹飞,满屋飘扬。阿难大呼小叫,跑过去把东西抢回,罗镜用力把门关了回去。 女人冲他们深深弯腰:“多谢各位大侠,多谢各位大侠!各位大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郑轲冷冷瞥过去,见她帽子拉得很低,紧紧掩住口鼻,虽然没有露出全貌,但顺着眉眼,已经能觑见几分姣好容貌,也没有中州妇人脸上常见的晒斑,显得秀气很多。她脚步、气息寻常,不是有武功的人,郑轲面色一缓,目光有所意味地在她身上徘徊了一会,那死了全家人一样的脸竟然对着她笑了笑。 这一笑不如不笑,妇人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她坐下去,摇晃手臂,哄着怀里的小孩,一边擦拭他的汗水,声音低低婉转,唱着带有方言歌遥。 郑轲往她那边挪近些:“娘子打哪儿来的?” “我是南边的,丈夫病死了,来北方投奔婶子家。”妇人在这里显然有点局促,但还是应答,“只是现在我和商队走散,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 她面色黯然下去,阿难见不得这种万山关的穷妇人,已经烧了壶热水,倒给她喝,边安慰道:“娘子别担心,既然风大,商队更是走不了,肯定在哪里歇脚避沙,明日你出去,说不定很快就找到啦。” 妇人没有放心多少,只能强笑:“我们寡母,若走不出这,真不知道日后怎么办。”说到此处,她心中也觉得哀戚,垂下眼泫然欲泣。 郑轲闻言,嗤笑道:“有什么可怕的?这位娘子,明天你就跟着我走便是,这一带的路我再熟悉不过,我走南闯北,杀匪送镖,谁听到我紫云镖局不给两分薄面?商队个个排着队求我们护送呢!带你一个小娘子去找他们,也没什么难的。” 这会好像手又不痛了,他身上还受着伤,嘴上已经吹了起来,还夸下海口万马关没有他找不到的人。他越坐越近,那妇人越往旁边躲去,几乎要挤到了墙角。 周泊道:“我瞧是有点醉了。” 吕峻背对着郑轲,暗声:“喝了两滴马尿就找不着北了,还想当人家儿子的后爹。” 周泊摇头唏嘘:“我看未必,这种人就是贪图美色,哪愿意负责,就算是苦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书生,一朝高中抛弃发妻者也数不胜数。罗先生,你说对不对?” 这让他怎么答?秋鹤苑全是书生! 罗镜面色有点尴尬,作为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理当非礼勿听,不该听他人背后非议,但他和周泊一行人坐在一起,早已被看成一伙,若那镖头听到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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