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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这趟镖,本来是要把他送回江南钱塘城的。那女人…… 那女人给了我一锭金子,把箱子往我车上一抬,就走了。她说路上一定不能打开这个箱子……” 江唤云仍跪在箱边,手指还搭在箱沿上。雨声里,忽然多出一丝轻响,像纸页在潮气里慢慢发皱。 那声音从箱中传来,从苏寻归身上传来。 离雨最先察觉,一把将江唤云往后拽。江唤云没防备,整个人被拉得跌坐在地,眼睛却还盯着箱中。 下一瞬,他看见了此生最不愿记住的画面。 苏寻归的脸开始塌下去,皮肤像被水泡透的旧纸,从额角处慢慢皱起、发黑,然后一点点往下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穿行,把血肉吮尽,把衣衫抽空。 衣袖瘪下去,手腕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不过几息之间,那具安静如睡的尸身便瘦脱了形,接着皮肤裂开,露出底下的骨。 骨头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肉,连一丝腐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裹挟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涩,从箱中漫出来。 满堂人全惊得往后退,云娘抱着孩子跌坐在地,捂住嘴不敢叫。 两个货商连滚带爬退到门边。厨子和小二瘫在柜台后,脸色白得像纸。郎中缩在柱子后,浑身发抖。 池掬水也退了半步,刀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口箱子。 “哇哦。”明镜台难得没笑。 他蹲在楼梯口,两手抓着锁链,眼睛亮得像见了鬼,又像见了神。 老镖师靠着墙,看着箱中那具正在化为白骨的尸身,忽然喃喃道:“是她说的……她说,等有人见了他,唤了他,他就会化成骨……” 江唤云仍坐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眼泪终于落下来,却还是一声不响。 他看着箱中那具白骨,又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 那人昨天还在他梦里教他握剑,如今连最后一面都散了,只剩一具干干净净的骨。 离雨没说话,只把他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江唤云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木箱,像要把箱中白骨的样子一寸一寸刻进眼里。 “这箱子……是你从哪里接的?”池掬水问老镖师。 “大理城南。”老镖师说,“一个穿黑裙的女人,没露脸。她说,这口箱子到了该到的地方,遇见该见的人,就会自己轻下去。” 池掬水没说话,慢慢收了刀,他已经明白了。 这具尸体被某种不知名的术法封存过。 不见天日时,尸身不腐。 一旦被至亲至近之人相见,唤声,术便解了,人也就真正走了。 沈清歌一直没出声,她蹲下身,在箱子边细细看了一圈,又用袖口掩着鼻,凑近那具白骨。 过了半晌,她低声道:“是自然老死的,身上并没有伤痕。” 离雨低头看江唤云,江唤云靠在他胸口,眼泪已经打湿了他前襟。 他仍不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抓住了离雨的衣襟,攥得很紧。 “我要去大理。”江唤云忽然说。 离雨听清了,他低下头,把江唤云往怀里又按了按,只说了一个字:“好。” 池掬水把刀收了回去,他站在那口空箱子旁边,雨水从门外扑进来,把他半截衣摆打得透湿。 他沉默了几息,才道:“对不住。” 江唤云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从离雨怀里撑起身子,眼角的泪还没干,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又跪回箱边,低着头,把那件空荡荡的灰布旧袍从尸骨上轻轻揭下来。 骨头很干净,像被洗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薄,仿佛一碰就要散。 江唤云把它一件一件拢好,又用旧袍裹住白骨。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袍,终究成了师傅最后的衣冠。 他做这些时手一直在抖,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离雨蹲在他身侧,帮他把骨头一根一根收好,没有说一个字。 “你也不知道那个女的是谁?”离雨忽然开口,问的是老镖师。 老镖师已经靠着墙,满脸都是汗和灰,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我只是个送镖的,人家给了钱,我就替人家把货送到。她说这口箱子不能见光,也不能让外人开,一直往东走,送到江南钱塘。 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可这雨下得没完,进了客栈又遇到了杀人的案子,我才在这里多住了几日。我真不知道里面是你师傅,更不知道他会……” 老镖师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 他抬起头看江唤云,眼里有红血丝,却已经没有方才拔剑时的凶悍:“那女人带着连帽的斗篷,脸也没看清。只记得她手腕上系着一串很小的银铃,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银铃……”沈清歌在旁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世上银铃多了。”明镜台蹲在楼梯口,把铁链绕在手上,懒懒道,“云南那边,有的女人会在脚腕和手腕都系铃,走山路不招蛇,这也没啥稀罕的嘛。” 沈清歌没有说话,站起来,慢慢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外面的雨还在下。 沈清歌只希望,别是她想的那个人。 纸扎人12 深夜,沈清歌坐在铜镜前。 镜中人眉目清冷,两只眼睛一灰一黑,在昏黄的灯火里像隔着薄雾的两颗星子。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镜面,低声道:“姐姐,你说……不会真的是师傅吧?” 镜中的那只灰白眼先动了,过了几息,沈清霜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比窗外的雨还凉: “别瞎想,师傅还在寨子里。她不会轻易离开犀角寨,更不会把留念蛊用在一个外人身上。” 沈清歌没说话,她知道留念蛊是什么。 那是湘西秘传的旧术,出自沅水一带,和赶尸辰州符同源,却不驱使行尸,只为锁留躯壳,让亡人容颜如生,不腐不烂。 但这门蛊术早已失传多年,天下还会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沈清歌的师傅,犀角寨大巫师,巫溪。 “这个世上,还能使出留念蛊的,只有她。”沈清歌轻声道,“可她又为什么要把苏寻归的尸身封在箱子里,从大理送回江南?苏寻归不过是个剑客,跟师傅又有什么关系?” “清歌。”沈清霜忽然叫她。 “嗯。” “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沈清霜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又冷又沉,像从深水里渗上来的寒气。 沈清歌没有回答,就在这时,铜镜里那张脸忽然扭曲了一瞬,像水面被什么从底下猛地撞了一下。 镜中人的眉头痛苦地蹙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暗红色的血溅在镜面和桌角上,顺着铜镜的弧面慢慢往下淌。 “咳咳……清歌,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沈清霜的声音又响起来,却比刚才更轻。 仿佛说话的人也快要被那面镜子吞进去。 沈清歌抬起手背擦掉唇边血迹,喘了几口气,慢慢靠回椅中。 窗外雨声如潮,从夜深处一阵一阵地涌来。 “之前给他们做饭,我都下了慢性毒。”沈清霜说,“上次扶江唤云的时候,我摸了他的脉。他的体质果然和他说一样,这种程度的毒,对他没有用。” 沈清歌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可是,离雨中招了。”沈清霜的声音又低又冷,像贴着沈清歌的耳根在说,“虽然他有天上来护体,但我们已经下了这么多天的量。只要再走最后一步,他的慢性毒就能彻底威胁到他。到时候他为了活下去,就一定会救我们。” “我再想想……”沈清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清歌。”沈清霜忽然叫她的名字,语调变得很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话尾处慢慢裂开,“你忘了,当时姐姐是为了下去救你,才会溺死在水中的……” 沈清歌猛地一颤,像被人一把按进冰水里。 铜镜中那张脸一半是她,一半是姐姐。 灰白的那只眼睛在镜中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夜雨还在下,像要把整座云归栈都淹成一口深井。 “我……”沈清歌动了动嘴唇,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 另一边,江唤云已经把师傅的骨头收好了。他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角,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雨还在下,把他整个人都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光里。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这么坐着,听一听雨,想一想那个总骂他小崽子的人。 “还是要去大理,对吗?”离雨站在他身后,又问了一遍。 江唤云没有回头。过了几息,他才慢慢说:“嗯。毕竟我们拉过勾,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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