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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雨站起来,把火堆最后一点余烬踩灭,又把外袍收起来,抖掉上面的灰。 “走吧。”他说。 江唤云站起来,走到池掬水面前。 池掬水睁开眼,看着他。 江唤云蹲下来,把自己的水囊和剩下的一点干粮放在他手边。 “我们要去大理。”江唤云说,“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可以先跟着我们。若是不想跟着我们,就留在这里等休息好了。附近应该有人家,顺着溪流往下走,能到镇上。” 池掬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把那水囊攥了一下。 攥得很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我和你们一同去大理。” 初雪宴2 四人从山神祠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铺在路面上,被日头一照,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路比昨天好走了些,泥巴干了一半,踩上去不再那么深一脚浅一脚。 池掬水右臂搭在离雨肩上,离雨半扶半架着他,走得很慢。 江唤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没落下。 沈清霜走在最后,撑着那把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跟着。 晌午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 一条往西,一条往南。往西是往大理的方向,往南是往洪州。 池掬水在岔道口站住了,他看着南边那条路,看了好一会儿。 那条路在太阳底下白晃晃地伸向远处,路边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树杈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 他的手从离雨肩上慢慢收回来,站在岔道口,没有动。 “你要回洪州吗?”江唤云问。 池掬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风从袖口灌进去,把布料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师傅还在洪州。”他说,声音很轻,“我这样回去,他大概会气死。” “那你先跟我们走。”江唤云说,“等你想好了再回去。” 池掬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把目光从南边那条路上收回来,重新搭上离雨的肩。 四个人拐上了往西的那条路。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小镇。江唤云扶着池掬水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 离雨把池掬水安置在床上,又去药铺抓了药,回来煎好,给他换了药。 沈清霜没跟进来,她站在客栈门口,撑着那把油纸伞,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天色暗下来,街边的铺子一盏一盏地点起了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夜里,江唤云去楼下端了一碗热汤上来。池掬水靠在床头,右手端着碗,慢慢地喝。 江唤云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把青绿扇子就搁在桌上,扇骨合得严严实实。 “池掬水。”他忽然开口。 “嗯。” “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掬水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碗里那点晃动的汤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很凶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他从来没打过我,我犯再大的错,他也只是罚我抄律条。抄一遍不够就抄十遍,十遍不够就抄一百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声音更低了些。“这回,他大概连抄律条都不想让我抄了。” 江唤云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扇子拿起来,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窗外有风吹过,把客栈门口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 初雪宴3 越往上走,天越冷,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冽的松针味。 路两旁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最后连针叶也稀了,只剩一片一片灰褐色的石壁和矮矮的枯草。 江唤云裹紧了外衣,一边走一边往手心哈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霜,她还撑着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月白的颜色,跟天光融在一起。 走到半山腰,天上开始落雪。 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片,落在袖口上,一碰就化。 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整片山都被一片一片的白点填满了。风停了,雪落得很静,静到能听见脚下的雪被踩实的声响。 江唤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转眼化成一滴水,沿着掌纹淌下去。 “下雪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 离雨走在他旁边,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那只接雪的手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比江唤云的暖一些,把那只冰凉的指尖裹住,攥了攥,又松开。 “别接了,手都冻红了。”他说。 江唤云低头看着自己被攥过的手,指尖还留着一点离雨掌心的温度。 他没说话,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走到山脊的时候,雪已经积起来了。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山脊上风大,把雪吹得斜斜地飘。江唤云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他来时的路已经被雪盖住了,整条山道都埋在白色底下,只有远处几棵老松还露着墨绿色的树冠。 再往远处看,芦溪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歇一会儿吧。”离雨说。 路边有一块大石,靠着一棵老松,背风。 离雨把石面上的雪扫干净,让江唤云坐下。沈清霜也跟着靠了过来,把伞收起来,抖掉伞面上的雪。 池掬水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雪雾里那片模糊的远山,没有坐。 江唤云坐下来,搓了搓手。他的腰侧伤口已经早就好了,走山路也不怎么疼了。 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卸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雪水已经干了,只剩一点凉意。 “鲤鱼。”江唤云小声叫。 离雨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你看,下雪了。”江唤云仰起脸。 他的睫毛上挂了一小片没化尽的雪,眉间那颗朱砂痣被雪光一衬,红得格外清亮。他笑着,眼睛弯弯的,淡绿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山的白。 整个人在雪地里像是一截刚落下来的新雪,干净得有些晃眼。 离雨看着他,没说话。他弯下腰,伸手把他睫毛上那片雪轻轻拂掉,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瞬。 江唤云愣了一下,没躲。他看着离雨,看着他在风雪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抿着的唇。 “你冷不冷?”江唤云问。 “不冷。” “又骗人。”江唤云伸出手,碰了碰离雨的手指,凉的。 他皱了皱眉,把离雨的手拉过来,合在自己两只手掌里。 他一边哈气,一边搓,动作急急忙忙的。离雨任他搓着,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江唤云搓着搓着,忽然觉得那两只手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起来了,才松开,抬头看着他。 “暖啦!”江唤云语气里带着点满意。 “嗯。” “那你自己也穿着点。”江唤云扯了扯离雨那件单薄的外袍,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总是不怕冷。” “嗯,我不怕冷,怕你冷。”离雨说。 江唤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低头去看脚下的雪。 那片雪被他踩得平平整整,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他不再说话,只是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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