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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京城还浸在墨蓝色的残夜里。
长生殿的门板尚未卸下,门缝里却已渗出成片的、明亮得过分的灯火——
不是寻常铺子开张时的三两盏灯笼,而是几十支牛油大蜡同时燃烧的光。
把门廊照得亮如白昼,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扎眼得像个挑衅。
两条街外隐约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像谁在黎明前急促地清场,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巷陌里。
空气里有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从南城方向飘来,混在晨雾里,黏在鼻腔深处挥不去。
不知昨夜哪个地方留下的残息,像这座城市刚刚结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门内,无声。
二十八个伙计,青灰布衫,麻绳束腰,脚下是崭新的千层底。
没人说话,只有布履摩擦青砖的轻响,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卒在阵前最后一次检查兵器。
两个伙计合力抬着一块紫檀木牌出来。
牌长三尺,宽一尺半,四边镶着暗金的回纹,沉得压手。
一块猩红绸布将它从头到尾盖得严严实实,绸布边角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正了?”
一个年长的伙计低声道,声音绷得像弓弦。
“分毫未差。”
抬牌的年轻伙计回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掌柜交代过,牌位如神位,歪一寸,便是心意不诚。”
他们把木牌稳稳立在店门右侧三尺处——
恰好与左侧那块太后亲赐的“仁心济世”匾额形成对称。
两块红,像两只闭着的眼睛,悬在晨曦未透的暗色里,等待着被同一双手同时揭开。
文掌柜从店内踱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灰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标枪。
手里捧着一卷黄桑纸,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条目,每看一行,他便抬眼扫视对应的位置——
那不是检查,是核验。
核验这出戏的每一个道具,是否都摆在了东家图纸上标注的精确位置。
店门口左侧,三十位坐堂大夫已齐齐坐定。
清一色的素青长衫,方巾束发,药箱搁在脚边。
他们目不斜视,呼吸匀长,像三十尊泥塑的神像,只等辰时的锣声敲响,才会被赋予“济世”的魂。
店门口右侧空地上,三十辆板车一字排开。
每辆车上都垒着半人高的药材包,麻绳捆得方正正,包角上印着“长生殿”。车辕旁各立着一名伙计,手扶车把,站姿如松。
文掌柜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紫檀木牌上。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红绸垂下的角度——
要让它在晨光初现时,能被第一缕光线恰好撩起一角,却又不会过早暴露底下鎏金的字。
做完这个细微动作,他退回台阶中央,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箭在弦上时,弓手最后一次确认指缝与弓弦的触感。
辰时将至,天光初破。
早起倒夜香的刘老头推着车,在街口刹住,张大了嘴:
“我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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