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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两夜,福来客栈的上房,彷佛被人遗忘在了尘世之外。
那扇临街的木窗,自沈墨月归来后便紧紧阖上,榫卯咬合,连穿堂风都钻不进去半缕。
它不像是闭门谢客,倒像是一道沉默的宣示——
外界的风雨,我不接。
唯有窗纸之后的烛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昼夜交替,从未断绝。
昏黄火光透过桑皮纸,摇曳不定,映着一道纤瘦却挺拔的人影,在窗纸上投出深浅错落的剪影,像一幅被反覆勾勒的炭笔画。
人影伏案,动作极缓、极稳。无半分慌乱踱步,无一丝心神躁动。
时而落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不可闻,却整夜未断;时而垂眸沉思,剪影凝固如石雕,一停便是小半个时辰。
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着千锤百链的克制与缜密。
整座客栈照常迎客送客。
掌柜在柜枱后拨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伙计端茶倒水,脚步在廊道里来去匆匆——
谁也不知道那间紧闭的客房里,藏着怎样的暗流。
谁也不知道那道窗纸后的剪影,正在编织怎样一张足以倾覆全局的网。
萧夜衡站在对面客栈二楼的窗边,身姿挺拔如青松,两日未曾挪动半步。
为隐匿行踪,他换了三身行头——
从寻常脚夫的灰布短褐,到文人书生的靛蓝直裰,再到商贾常穿的玄色锦袍。每一次变换都不动声色,连步伐的节奏、肩背的弧度、甚至垂手时指尖的朝向都随之微调——
脚夫佝偻,肩背微塌,步伐拖沓,眼神低垂;书生端方,腰杆笔直,步幅匀称,手中常虚握一卷书;商贾从容,步履沉稳,拇指习惯性摩挲袖口,像是在盘算银钱。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对面那扇紧闭的木窗,目光沉定如渊,不因日夜交替而涣散,不因时光流逝而松懈。
两日两夜,那双眼几乎没有眨过——
或者说,眨眼的频率都压到了极致,唯恐错过窗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剪影变化。
萧一身着暗卫劲装,肃立在他身后三步之距,身形如铁铸磐石,呼吸压至极致微弱,连衣袂都不曾晃动半分。
他整个人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准备出鞘。
偶尔,窗纸后的人影会骤然停笔——
剪影僵滞一瞬,像是在凝神思索什么,又似在推演棋局、权衡利弊。
每每此时,萧夜衡亦会同步凝身驻足,脑中思绪飞速运转,与屋内之人隔空对弈,逐帧复刻对方的思维轨迹——
她此刻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在权衡什么?在算哪一步棋?
整整两日,对面的动静寥寥。
唯有朱砂每日三度出门,轨迹规整得近乎刻意。
清晨薄雾未散,晨露凝阶,朱砂推门而出——
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装束简约质朴,手里只捏着几枚铜板。步伐不疾不徐,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在巷口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用油纸包好,不多停留,原路折返。
去时两手空空,回时提着吃食。神情自若,像足了一个伺候主子的寻常丫鬟,眼角余光都不曾向四周多扫半寸。
日头正中,市井最是喧闹之时,朱砂再度只身出门。
沿主街南向而行,穿两条幽深窄巷,步履不疾不徐,像在逛街,像在散步,像在享受午后的阳光,最终径直踏入长生殿沧州分号的朱漆大门。
不多不少,恰好一盏茶的时辰——
她准时踏出分号,原路折返。
此番往返,来去皆两手空空。神情恬淡自若,闲适得彷佛只是去散了趟步,路过糖人摊时还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咬,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个贪嘴的小丫头。
午后日影西斜,朱砂最后一次出门。
去往西市购置一整套崭新笔墨纸砚,妥帖包入素色包袱,稳稳带回客栈。
自此再无任何异动。
闭门、伏案、熄灯、天明。循环往复,两日两夜,始终如一,再无动静。
彷佛那间屋子里的人,已经与世隔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萧一伫立良久,心中疑窦丛生。几次想开口,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跟过主子出生入死,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但像这样——
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盯着另一扇窗,盯上整整两天两夜。
他还是头一回经历。
他站在主子身后,看着那道从始至终未曾移动过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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